城际巴士“站点化”改造一年：温州瑞安线日均客流600人，上座率40%实现微利
2026年8月14日 记者 谢岩 发自浙江温州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温州附一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安易飞（化名）牵着儿子往阴影里挪了半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移动的大巴图标。每隔几周，她就要带儿子从瑞安来这家医院复查。今年3月，她在滴滴平台上偶然发现了“站点巴士”的选项——从医院门口上车，到瑞安吾悦广场下车，离家只有几百米。
一辆白色大巴从路口驶来，车身印着“站点巴士”字样。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安易飞收好手机，拉着儿子上了车。这趟车上有13名乘客，29个座位空了大半。有人拎着病历袋，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还有靠在窗边打盹的中年人，身旁放着蛇皮袋。
一、一条停运大半年的线路，换了种跑法重新上路
安易飞乘坐的这趟“温州—瑞安”城际班线，曾停运过大半年。司机孙师傅开了20多年大巴，他记得以前这条线只有瑞安汽车站一个终点，车从温州汽车南站出发，中间不停靠。“那时候，人一年比一年少，亏得厉害，就停了。”
今年3月，这条班线重新上线，跑法彻底变了。沿途增设了好几个上车点——温州附一医院门口、瑞安吾悦广场等人流密集区域都能上下车。乘客用手机买票，在公交站台候车，不用再进客运站。
瑞安交运城乡公交有限公司副经理胡一波向记者介绍，这条被瑞安人称为“快客”的城际班线已运营20余年，高峰时日载客量曾突破700人次。但随着私家车保有量增加、网约车普及和市域铁路S2线开通，传统客运模式客流量大幅下滑，运营车辆从8辆缩减至4辆。
改造后的线路被纳入浙江省道路客运数字化平台“浙客行”，并与滴滴出行合作。滴滴出行站点巴士浙江区域运营负责人周祈超告诉记者，基于滴滴的出行大数据，他们对站点进行了重新规划——去掉了原线路的瑞安十中和体育小区两个站点，加入了客流量更密集的市府广场和吾悦广场。“数据选站”的模式，让巴士停靠点真正设在了乘客的出行需求点上。
效果立竿见影。开通首日，截至上午8点40分，线上已售出300张车票，相当于原来一整天的售票量。
二、谁在坐大巴？日均600人的客流画像
温州交运集团交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经营发展部经理林森从事客运行业20多年。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温州—瑞安”班线上座率达35%左右才能保本，目前上座率稳定在40%左右，企业已实现微利。实际运行下来，每日客流稳定在600人左右。
林森总结了定制化大巴的几大核心客群：通勤务工人员，需要在县城和市区之间每天或每周往返；异地就医人群，县城前往温州附一医的线路，工作日日均乘客稳定在1000人左右；学生、老年人等对票价敏感的人群。
安易飞并非大巴的固定用户。她的消费能力足够负担网约车，“早上赶挂号的就诊时间，大巴时间不灵活，就打滴滴来，一趟60来块。”但就医结束，不赶时间、能省则省的场景里，大巴11.9元的票价精准满足了她的需求。
“这类客群是市场细分后的‘基础市场’。”浙江工业大学教授、杭州市委市政府咨询委委员吴伟强长期研究城市交通。在他看来，城际大巴是综合交通体系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高铁追求效率，网约车追求便利，城际大巴保障的是可负担性和基本可达性。”
并非所有定制线路都能盈利。去年，温州开通了机场到丽水、龙泉、楚门等11条定制线，今年不少线路因运营亏损停运。“温州—瑞安”班线能活下来，靠的是两地之间稳定的客流——据测算，瑞安与温州之间每天有将近2万人次的往来需求。
三、政策铺路：从“人等车”到“车找人”
定制客运的兴起并非偶然。据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院联合中国道路运输协会发布的《中国定制客运发展报告（2025）》，截至2025年年底，全国约3600家班车客运企业开展定制客运业务，定制客运线路总数达11350条，较2024年增加2277条，增长约25%。“十四五”期间，定制客运线路数量年均增长36.9%。
城际客运领域的定制化渗透率正在稳步提升。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城际定制客运线路共计10249条，占定制客运线路总数的90%以上，城际客运班线定制化率达17.6%，较2024年提高4.3个百分点。
政策框架的搭建为这一转型提供了制度保障。自2016年交通运输部首次提出“定制客运”概念以来，已形成“1个部门规章+3个政策文件+2个标准规范”的法规政策体系。2024年12月3日，交通运输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推动班车客运定制服务创新发展的通知》，要求各地引导定制客运经营者与大型医院、大型社区、产业园区等主要客流集散地合作，开通就医、通勤、商务等定制客运专线。
2026年6月，交通运输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都市圈城际通勤效率提升工程实施方案（2026－2030年）》，提出依托干线公路与城市主干道形成分层服务体系，鼓励企业盘活现有车辆、场站资源，拓展定制客运、通勤包车等业务。
四、一条线路的生存逻辑：客流是唯一答案
“温州—瑞安”班线的复开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林森说，开线前他们分析了两个城市之间的实际往来客流，“瑞安温州之间，一天有将近2万人次的往来需求，我们测算如果其中有5%能够分流到大巴，一天也有1000人。”实际运行下来，每日客流稳定在600人左右，虽没达到预期，但足够支撑运营。
这个案例并非孤例。据《中国定制客运发展报告（2025）》，聚焦通勤、就医、旅游等高频场景的定制客运线路正在全国多地铺开。以京津冀定制快巴为例，该线路开通运营11条主线、40余条支线，日均服务超9000人次，通勤时间缩短30%以上，车辆实载率稳定在75%以上。杭州开通了33条医疗定制客运班线，方便患者“朝医晚归”。
在广东，广州作为全省最先试点布设客运招呼站的城市，2025年互联网客运共发送旅客约700余万人次，超过全市传统客运站的旅客发送量。在重庆，“便民快巴”对重庆至长寿区、南川区等线路实施改造后，票价平均降低40%，客流量平均增长50%。
但在区域分布上，定制客运呈现明显的“头部集聚”特征。报告显示，四川、江苏、山东、贵州、广东、河南、广西、云南等10省份线路总量占全国73.4%。在线路结构上，200公里以内的短途线路7408条，占比65.3%，中短途城际需求构成市场基本盘。
交通与发展政策研究所（ITDP）东亚区首席代表刘岱宗分析，定制客运能实现高速发展，是需求端升级、供给端转型、数字技术赋能、政策体系不断完善四股力量协同共振的结果。在需求层面，大众出行对便捷度、舒适度的要求不断提高；在供给端，高铁网络加密持续分流传统班线客流，道路客运企业经营压力凸显，转型成为突围的重要路径。
温州交运的实践表明，这条路的可行性建立在精确的客流测算之上。林森说，传统大巴是“定班定线定站”的标准化产品——固定班次、固定线路、固定车站，乘客只能被动适应；定制大巴则围绕乘客的需求重新设计产品。“以前车停在站里等人来，现在是人去哪里，车就开到哪里。”
2026年3月，温州市已有4条城际巴士完成“浙客行”线路改造。以苍南水头至温州汽车南站线路为例，改造后日载客量从300人次增至800余人次。但并非所有线路都能复制“温州—瑞安”的成功。今年停运的11条线路说明，客流密度是定制客运能否持续运营的决定性因素。
（记者尝试联系温州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就停运线路的具体情况接受采访，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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