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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迟来三年的追思会
2026年8月26日，鲁迅文学周期间，上海思南迎来了一场特殊的聚会。16位小说家、11位评论家齐聚一堂，这场名为"传承·交流·创新"的文学批评跨代交流座谈会，实则是一场对已故文学评论家程德培的集体追忆。三年前的9月28日，这位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得主因病在上海辞世，享年72岁。原定于2023年举办的研讨会，历经延宕，终于在三年后得以举行。
评论家黄德海在座谈会上表示，在座每一位都曾与程德培有过直接交流——"不管是生活还是文字，我们都与德公有过对话"。这场聚会的意义，远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学术研讨，更像是一次亲友围坐的精神对话。
从工人到批评大家：一个文学传奇
程德培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未曾上过大学，曾是上海染料化工五厂的一名工人，他却凭借对文学的执着热爱，成为1980年代中国文坛最具影响力的批评家之一。彼时，他与吴亮并称上海文学评论的"双子星"，从1985年夏天至1987年年底，两人每周轮流在报纸专栏发表国内文学作品点评，这些短小精湛的批评文章在当时的中国文坛引发强烈反响。
他主编的《文学角》，针对当下文学现象和作家作品展开及时评论。程德培的批评视野主要聚焦于同代或年长一辈的作家——王安忆、贾平凹、汪曾祺、莫言等。他率先捕捉到莫言小说中的"童年视角"，概括出王安忆1980年代第一个写作阶段"雯雯的世界"。这些论述至今仍被研究者广泛引用，成为中国先锋批评被引用最多的论述之一。
回归与蜕变：以年轻姿态重启批评生涯
1990年代，程德培曾一度离开文学批评现场。但他最终选择了回归，而这次复出令所有人为之震动。小说家孙甘露回忆："他复出以后的写作，有点不像一个1980年代过来的渐渐上了年岁的人的写作。他是重新以一个年轻人的面目出现的。"这种创作状态的转变，折射出程德培对文学批评始终如一的真诚态度。
小说家李洱则指出了程德培身上某种看似矛盾却极具张力的特质：他是新潮批评家，但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却是"老派人"；他不是学院派评论家，却喜欢引经据典；他不是教授，却深度参与了许多青年作家的成长。李洱认为，程德培成为这样一个独特存在，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他"真的热爱文学"——他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生活方式、存在方式，都是文学的。
自我否定作为动力：晚年创作力的源泉
程德培的写作动力源自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反省。他曾说："我从来都相信，只有对自己昨天写下的东西滋生不满的情绪，才有可能写出与昨日不同，或者更好的东西。写作的动力源之于自我否定与自我怀疑。"这种对自我的严格要求，使他即使在晚年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创作活力。
仅仅2020年至2021年间，他就撰写了关于余华、王尧、邵丽、罗伟章、路内、黄孝阳、东君、李宏伟八位当代小说家的批评文章，其中四位60后、四位70后。2021年，七十岁的程德培出版了文学批评结集《要对夜晚充满激情——七〇话七〇》，这是他与李浩、弋舟、路内、张楚、东君、黄孝阳、李宏伟七位70后小说家的七次文学对话。一位70岁批评家与七位70后作家展开平等对话，这在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上堪称独特案例。
对话的精神：批评家与作家的共生关系
评论家岳雯认为，程德培留给后辈最宝贵的精神遗产是"对话的精神"——"他会把自己的所有阅读、所有的经验全部融入、放进，以及在和大家的对话中，再把自己和盘托出。"这种开放的批评姿态，使他的批评文本不仅是文学分析，更成为一种思想交流和生命经验的交换。
小说家李宏伟在座谈会上说，当天的活动"其实是每一个人以自己的方式和德公说了一遍——'德公，你知道我们在想你吗？'"小说家阿来则感慨，程德培走了以后，"上海的晚上就没有那么热闹了"。这些朴素的表达背后，是一个批评家以其人格力量在文坛留下的深刻印记。
批评的温度：守住文学的精神根脉
小说家、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在座谈会上表示："德培先生留下的不是一套固化的规则，而是一把火种。愿大家接过它，不是在原地守夜，而是用它点燃上海批评界新的星辰。"他进一步指出，"与时代交锋，为文字立心"——这是对程德培最好的告慰。
从1980年代新潮批评的弄潮儿，到21世纪依然保持高密度产出的批评家，程德培用一生诠释了何为"以最笨的功夫守护文学批评的根脉"。在当下文学批评日益学院化、体制化的背景下，程德培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文学热爱、那种跨越代际的对话精神、那种将批评视为存在方式的写作姿态，构成了一种难以复制的批评范式。他的文字依然在被阅读，他的精神依然在激励着后来者。正如座谈会上反复被提及的那句话——"要对夜晚充满激情"，这或许正是程德培留给中国文学批评界最珍贵的遗产。
夜幕降临，华灯初起。还有人记得，要对夜晚充满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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