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抗《杂碎画集》：一份跨越八十年的视觉证词
1946年，新加坡华人画家刘抗出版了一套四卷本的漫画册《杂碎画集》（Chop Suey），以画笔记录日军占领马来亚期间对平民实施的暴行。这套画册共36则图文，中英文各版，由东方艺术公司在新加坡出版。彼时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仅一年，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
从上海到南洋：一个人的战争轨迹
刘抗1911年出生于福建永春，在英属马来亚麻坡成长，1927年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师从刘海粟，后赴法留学。1933年至1937年，他应刘海粟之邀出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洋画教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刘抗前往英属马来亚，1942年迁居新加坡。
战时的记忆刻骨铭心。刘抗的儿子、新加坡知名建筑师刘太格回忆，幼年时曾随家人逃往柔佛州麻坡附近一处橡胶园的木屋，透过门缝看到平板车拉着尸体从泥路上经过；一枚炸弹曾落在距他们不到五十米的邻家，整户人无一生还。
1942年2月15日，新加坡沦陷。日军随后发动“肃清大检证”（Operation Sook Ching），对18至59岁的华人男性进行大规模处决。日军占领期间，新加坡华人社会遭受了沉重打击。
画笔作为武器
日军战败投降后，刘抗立即拿起画笔。《杂碎画集》中的画面不追求完整场景，而是截取最令人震惊的瞬间——逃难的普通人、倒在路边的死者、遭遇暴行的孩童。画中人物没有具体姓名，这种去个体化的处理使画面超越了个人遭遇，成为整个南洋社会集体创伤的象征。其中《婴儿劫》一幅尤具震撼力。
这套画册在战后一度被遗忘，直到1980年代被新加坡国家档案馆和国家图书馆重新发现并公开展出。1984年，部分画稿被纳入新加坡国民教育课程；1986年，画册在国家图书馆 heritage week 活动中展出。
跨越国界的回响
1990年，日本早稻田大学荣誉教授中原道子将《杂碎画集》译成日文在日本出版。中原道子现为战时女性受暴研究行动中心共同代表。她的编译行为体现了日本学术界部分人士对历史责任的担当，但也折射出日本社会内部在历史认知上的深刻分歧。
近年来，日本政府在历史问题上的立场引发持续关注。2013年起，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在相关致辞中不再提及加害责任与“反省”。2025年，日本文部科学省通过的高中历史教科书再次对南京大屠杀进行模糊化处理，以“南京事件”替代原有表述。日本初中采用率最高的东京书籍和帝国书院两大出版社所编教材，在战争加害责任的记叙上均存在明显弱化。与此相对，日本民间团体和有识之士持续呼吁正视侵略历史。
新加坡方面对这段历史的铭记从未中断。每年2月15日——新加坡沦陷纪念日——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在蒙难人民纪念碑举行公祭活动，缅怀日占时期死难者。2025年，新加坡举办多项活动纪念二战结束80周年。新加坡领导人多次阐明，希望日本思考如何彻底解决二战遗留问题。
记忆的博弈
《杂碎画集》的命运本身即是一部微缩的历史记忆博弈史。它战后即被遗忘，又在1980年代被重新发现并赋予教育功能；它被译介到日本，却始终未能进入日本主流历史叙事。这种张力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国家层面的历史叙述与个人记忆、民间记录发生冲突时，历史真相如何不被遮蔽？
刘抗2004年去世，终年93岁。他去世前一年的2003年，将大部分画作捐赠给新加坡美术馆收藏。距离日本投降已过去81年，亲历者日渐凋零。《杂碎画集》的重现提醒人们：艺术不仅是审美的对象，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它跨越时空，连接过去与现在——但能否真正促成和解，取决于不同社会是否有勇气直面画面背后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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