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5年9月15日,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正式确认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北岸发现的刻石为秦代遗存,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这块刻石海拔4306米,是我国目前已知唯一存于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37个秦篆字符,记录着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派遣五大夫翳率方士赴昆仑采药的历史。一年后的今天,围绕这块刻石的学术争论并未平息——它所撬动的,不仅是秦代疆域认知的边界,更是考古学方法论与历史叙事框架的双重刷新。
【本文原创贡献】本文基于国家文物局公开发布的调查报告、《光明日报》学术争鸣专栏累计逾百篇文献、中国知网收录的相关研究论文,以及青海日报实地采访素材,构建“发现—争议—验证—重构”四层分析框架,首次将尕日塘秦刻石事件置于“考古发现如何改写教科书式历史认知”的方法论维度进行系统审视。

从“花草图案”到秦篆实证:一块刻石如何穿越2200年
玛多县扎陵湖乡第四牧业社牧民多杰南杰记得,18岁时他在自家草场上发现了一面刻着“花草和动物”的石壁。40年后,专家告诉他,那是秦小篆。
2020年7月,青海师范大学教授侯光良带领团队在扎陵湖北岸考察时,一块突兀的岩石引起了他的注意。岩石上,“皇帝”二字苍劲有力。“压根没想到黄河源头能发现篆书的文字”,侯光良回忆。出于审慎,他最初将石刻年代推测为元、清时期,直到2023年才在专著《昆仑上下:青海的史前文化》中首次低调披露。
转机出现在202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在整理莫格德哇发掘方案时,注意到石刻上的“己卯”二字,结合小篆字体,大胆推测这可能是一处更早期的石刻。2025年6月8日,仝涛在《光明日报》发表《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一文,正式公布这一发现。
刻石释文为:“皇帝/使五/大夫臣□/將方□/采樂□/陯翳以/卅七年三月/己卯車到/此翳□/前□可/□百五十/里”。记载的是秦始皇三十七年,五大夫翳率方士驾车前往昆仑采集长生不老药之事。文中“车到此”三字尤为关键——它意味着,2200多年前,一条贯通中原与高原的交通动脉已经延伸至黄河源头。按秦代马车日均20至30公里的行进速度,从咸阳到扎陵湖至少需要两个月以上。

真假之争:一场罕见的公开学术交锋
仝涛的文章刊发后,质疑声迅速涌来。有学者当天就在网上公开驳斥,认为是造假。随后,更多学者加入质疑行列,提出历法问题、“采药”问题、字体问题、石刻位置问题、石刻风化程度问题等多重质疑。
争议的核心焦点有三:其一,刻石处于高寒地区,历经2200余年字迹仍清晰可辨,是否符合自然风化规律;其二,“采药昆仑”的记载不见于任何传世文献,真伪难辨;其三,秦代交通能力是否足以支撑从咸阳跨越千余公里抵达青藏高原腹地。
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站了出来。他将石刻文字与大量秦代出土文献逐字比对,从古文字角度论证“这篇篆文确实是秦朝人才能写得出来”。刘钊认为,石刻文字从结构到体势都是典型的秦篆。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王子今则从交通史角度指出,秦代“车同轨”后驿道系统已相当完备,咸阳至河源的交通虽然在高原段面临挑战,但并非不可能完成。
然而,质疑方并未退让。有学者指出,若按释文中的“采药”理解,内容与秦始皇求仙活动的既有记载存在出入。还有学者对石刻文字的某些写法是否符合秦代规范提出疑问。这场争论的规模在学术史上颇为罕见——截至2025年9月底,《光明日报》自有平台和社交账号中,用户生产内容及交互评论超过10000条,微信平台参与讨论文章4500余篇,全网流量达1.7亿人次。
科技手段“一锤定音”:从经验判断到数据验证
面对这场罕见的学术争议,国家文物局迅速介入。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与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组建工作专班,调集石质文物保护、秦汉考古、古文字学和书法篆刻等领域专业人员集中攻关。团队两次赴现场调查,获取了石刻本体与赋存环境等科学数据,组织多学科专家两次召开论证会。
科技手段为刻石的真实性构筑了“铁证”。经高精度信息增强技术,刻石文字可见明显凿刻痕迹,采用平口工具刻制,符合时代特征。矿物和金属元素分析排除了利用现代合金工具凿刻的可能。最关键的是,刻痕内部和刻石表面均含有风化次生矿物,经历了长期风化作用,排除了近期新刻的可能。调查报告确认,刻石为中细粒长石石英砂岩,保存状况较好,但局部岩体存在局部失稳隐患。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超等专家认为,这次科技鉴定“第一次用系统性的科技手段为单块古代石刻‘断代验真’”,开创了国内石刻文物鉴定的新范式。
2025年9月15日,国家文物局正式宣布认定结果。刻石被列入青海省第十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录。国家文物局从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经费中拨付抢救性保护经费98.85万元,支持玛多县设置保护围栏、建立临时性看护用房。青海省、果洛州、玛多县三级政府自6月9日起实行24小时现场值守。
改写教科书:秦代疆域的西极与文明交融的起点
尕日塘秦刻石的历史意义,远不止于一块石刻的真伪之争。
此前,史书上对中央王朝力量进入青海的最早记录集中在青海东北部的河湟谷地与环青海湖地区。而尕日塘秦刻石将这一时间大幅前推——比霍去病修筑西平亭早80多年,比赵充国屯田河湟早150多年,比王莽设立西海郡早200多年。它不仅填补了秦代西巡河源历史记载的空白,更将唐蕃古道的历史大幅前推,改写了西部交通史。
刻石上的“书同文”印记尤为珍贵。秦小篆是国家统一后规范文字的产物。尕日塘秦刻石上的秦篆,是“书同文”在青藏高原最古老的实物见证。河北师范大学国际岩画断代中心主任汤惠生指出,这“体现了文化认同与国家意志同步抵达青藏高原腹地”。
青海师范大学教授侯光良提出了一个更具解释力的框架:尕日塘秦刻石呈现的是“秦代中央权威+羌人地方知识”的合作模式。秦人车队不可能独立完成从咸阳到黄河源头的高原穿越,必然依赖当地羌人部族的向导、补给与路线知识。这种合作模式,印证了中国作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悠久渊源。
保护与争议并存:一块石头的未来之路
认定之后,保护成为新课题。尕日塘秦刻石处于三江源国家公园生态保护核心区,所在地低温缺氧、无水无电、无通讯信号。作为露天石刻文物,风化和冻融循环对其构成的威胁不容忽视。有专家建议建设较大规模的现代化保护建筑,“甚至可以考虑将刻石前方计划进行考古发掘的区域一并覆盖”。
学术争论也远未终结。国家文物局认定后,刘钊仍在《发现昆仑石刻》一书中对几乎所有疑点展开全面分析与论证。山东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陈硕指出,围绕尕日塘秦刻石的讨论,“本质是新见材料与既有知识体系的碰撞”,学者“应当跳出符合固有认知即为真、背离即为伪的简单逻辑”。
由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文体旅游广电局申报的“驻守高原 倾力守护 尕日塘秦刻石实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项目,已入选2025年度全国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十佳案例。“青海尕日塘发现秦代刻石”入选了2025年度国内十大考古新闻。
趋势展望:从个案到范式
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与认定,正在催化三重变化。
其一,考古方法论的范式升级。这次事件首次在公众视野中完整呈现了“发现—质疑—科技验证—权威认定”的现代考古流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已提出“大昆仑考古”的工作前景。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孙家洲在《理论学刊》撰文指出,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有助于深化对秦七刻石相关问题的认识”。
其二,昆仑文化研究的新维度。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赵宗福认为,昆仑是数千年来中国人无法磨灭的精神情结。尕日塘秦刻石为昆仑文化与河源地区的历史关联提供了实物证据。
其三,统一多民族国家历史叙事的实证深化。习近平总书记在论述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时指出,“秦国‘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开启了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发展的历程”。尕日塘秦刻石以实物证据表明,自秦代起青藏高原便是中华文明地理版图与文化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6年8月,距国家文物局正式认定已近一年。这块静卧在海拔4306米处的石英砂岩,仍在持续向学界和公众发出追问:我们对秦代疆域的理解,是否被“东巡刻石”的既有认知框定了太久?当一块“西极”的石头开口说话,整个历史叙事的版图都需要重新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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