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问题:一场跨越七十年的“绿色接力”,其可持续性建立在何种考核变量之上?
2026年8月,一场以“立党为公、为民造福、科学决策、真抓实干”为总要求的学习教育,在中国县处级以上领导班子中持续推进。这场于“十五五”开局之年启动的“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其时间窗口的选择并非偶然。从河南兰考的泡桐到福建东山的木麻黄,从山西右玉的沙棘林到塞罕坝的人工林海,中国最高领导人反复讲述的“树的故事”,在2026年被赋予了新的制度意涵:当一个国家的治理逻辑从“增长优先”转向“高质量发展”,政绩的评价尺度如何完成从“看得见的数字”到“看不见的年轮”的转换?
这一转换的关键障碍在于:树的生长需要时间,而干部的任期有期限;生态效益的显现需要周期,而考核节点往往按年度设定。当“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境界遭遇“任期有限、考核有时”的制度现实,正确政绩观的落地便不仅是一个思想教育问题,更是一个制度设计问题。

事件剖面:三棵树背后的三层治理逻辑
兰考的泡桐,是焦裕禄在1962年至1964年间带领群众种下的防风固沙林。他走遍了全县120多个生产大队,跋涉2500多公里,用自行车和铁脚板丈量出治理“三害”的方案。这些树在他身后成林,兰考后来依托泡桐材质发展起乐器板材加工产业。东山的木麻黄,是谷文昌在1958年带领群众试种的——20万株树苗因倒春寒几乎全军覆没,但9株成活后他提出“有九棵就有九百棵、九千棵、九万棵”,最终建成沿海防护林。右玉的沙棘林,则是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县委书记接力七十余年的成果——首任县委书记张荣怀在1950年春挖下第一个树坑,当时右玉的沙化土地占全县总面积的76.2%;到2024年,右玉林木绿化率已从不足0.3%跃升至57%。
这三组数据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焦裕禄的475天兰考岁月种下的是“种子”,谷文昌十几年的坚守种下的是“林带”,右玉二十余任领导班子七十余年的接力种下的是“生态系统”。三者之间的差异不仅是时间跨度的差异——从个人任期到代际传承——更是政绩评价尺度的差异:焦裕禄的政绩在他身后被“发现”,谷文昌的政绩在他任内被“看见”一部分,右玉的政绩则是在半个多世纪后才被“完整测量”。
这一差异揭示了一个核心张力:正确政绩观所推崇的“潜绩”——打基础、增后劲、利长远的工作——其价值往往在决策者离任后才充分显现,而现行考核体系必须在决策者在任时做出评价。这并非思想层面的认知问题,而是制度层面的时间错配问题。

历史经纬:从“生存政绩”到“发展政绩”的刻度变迁
回顾中国共产党逾百年的历程,政绩的衡量尺度经历了数次根本性转换。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解决群众吃饭、自身安全等最迫切的难题”是政绩的标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改变落后面貌”成为内在要求——焦裕禄治沙、王进喜采油、“两弹一星”科学家隐姓埋名,这些贡献的共同特征是:它们无法用当年的GDP或财政收入来衡量。改革开放后,“发展是硬道理”成为时代强音,GDP增长率、招商引资额、财政收入等量化指标逐渐成为政绩考核的核心参数。
这一演进的深层逻辑是:当国家处于生存线以下时,“活下去”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政绩标尺;当国家进入高速增长通道后,“数字”提供了最便捷的比较工具。但问题在于,当发展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2026年“十五五”规划所锚定的正是这样一个阶段——那些无法被年度GDP充分捕捉的变量(生态修复周期、科技创新转化周期、人口结构改善周期)开始变得至关重要。习近平总书记2026年1月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专题研讨班上指出,政绩观方面仍然存在不少突出问题,需要长期不断地抓。这一判断的深层含义是:制度的惯性比思想的偏差更难纠正。
从国际比较的视角看,这一困境并非中国独有。北马其顿政治学者比利亚娜·万科夫斯卡2026年4月在《中国日报》撰文指出,西方许多领导人已沉溺于自私自利的寡头政治,“政绩往往以剪彩仪式或短期恩惠来衡量,而非民众生活质量的持久改善”。不同之处在于,中国试图通过系统性的党内学习教育和考核体系改革来回应这一问题——而这一努力本身正面临“教育周期”与“考核周期”之间的结构性张力。

中国视角:制度化的“潜绩”如何可能
从中国官方叙事来看,正确政绩观的核心要义已被清晰阐述:政绩“既体现在即期见效的显绩上,也体现在打基础、增后劲、利长远的潜绩上”;“既要做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得实惠的实事,也要做为后人作铺垫、打基础、利长远的好事”。习近平总书记将谷文昌的防护林称为“最大的‘显绩’”——这一表述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试图用“显绩”的话语框架来容纳“潜绩”的价值内涵。
在制度层面,2026年的改革方向包括:优化考核指标体系,坚持“定性定量相结合、显绩潜绩同衡量、当前长远共研判”,加大民生改善、科技创新、生态环保等“基础性、长远性指标”的权重。同时,完善差异化考核评价体系,防止“数字出官、官出数字”的恶性循环。中央办公厅印发的通知要求学习教育“以一体推进学查改为抓手”,这意味着思想教育与制度纠偏被设计为同步推进的进程。
然而,从制度设计的角度审视,“显潜同衡量”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操作难题:当“潜绩”的收益期超出考核周期时,考核者如何在不掌握完整信息的情况下做出准确判断?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增加“长远指标”权重就能解决的统计问题——它涉及考核本身的认知边界。

深度思辨层:“可测量性”与“长远价值”的制度悖论
这里浮现出本文试图揭示的核心对立逻辑:正确政绩观所推崇的“潜绩”,其价值恰恰在于其不可被短期测量;但任何考核体系的有效运作,又必须以“可测量性”为前提。于是出现了一个制度悖论——越是真正意义上的“潜绩”,越难以被纳入以“可测量性”为基石的考核体系;而一旦“潜绩”被成功纳入考核指标,它就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显绩”。
这一悖论可以进一步拆解为三个层次。第一,时间尺度的错配:右玉的林木覆盖率从0.3%到57%用了七十余年——这个时间跨度远远超出了任何单一考核周期和任何一届领导班子的任期。当考核体系试图将“生态改善”纳入指标时,它只能选择“年度造林面积”“当年成活率”等代理变量——而这些变量恰恰可能激励短期行为(如选择易成活但生态价值低的树种)。第二,因果链条的不可追溯:东山木麻黄的成功,得益于谷文昌在1958年试种失败后的坚持——但“从失败中坚持”这一行为本身,在当时的考核框架下更可能被视为“决策失误”而非“政绩”。第三,量化偏误的自我强化:当考核体系越是精密地试图捕捉“潜绩”,被考核者就越有动机去“生产”符合指标的行为——这是一个“古德哈特定律”的典型案例:当一项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
这一悖论的制度含义是:正确政绩观不能仅仅依赖“更科学的考核指标”来落地,因为考核本身的逻辑与“潜绩”的逻辑存在结构性紧张。正如习近平总书记2026年1月所指出的,政绩观问题“与权力任性滥用关联度很高,必须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但“笼子”的设计需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何考核那些无法被考核的东西?

趋势推演:两种可能的演变路径
基于上述悖论,可以推演出两种可能的演变情景。
情景一:考核体系的渐进改良路径。触发条件是:在现有框架内持续优化指标设置,将生态环保、科技创新等领域的“滞后指标”替换为“先行指标”——例如以“研发投入强度”替代“专利授权数”,以“森林蓄积量增长率”替代“造林面积”。这一路径的优势在于可操作性强,但局限性在于它仍然困在“可测量性”的框架内,难以根本解决时间错配问题。其可持续性取决于:改良的速度能否赶上“指标生产”行为变异的速度。
情景二:考核逻辑的结构性重构路径。触发条件是:承认“某些重要事项无法被当期考核”这一前提,将考核的重心从“对结果的测量”转向“对过程的监督”——即不再试图精确计算每一位干部的“潜绩贡献”,而是通过制度化的离任审计、生态损害终身追责、重大决策回溯评估等机制,形成一种“事后追认+事前约束”的复合框架。这一路径的优势在于它承认了考核的认知边界,但挑战在于:它需要一套高度成熟的法治和监督体系作为支撑,其建设周期本身就可能超出单一考核周期。
两种路径并非互斥——事实上,2026年的改革方向已同时包含指标优化(“加大基础性、长远性指标权重”)和制度约束(“健全有效防范和纠治政绩观偏差工作机制”)两个维度。但两种路径之间的张力——改良路径追求“更准地测量”,重构路径追求“承认测不准”——将决定这场制度实验的最终走向。

结语:树知道答案,但答案需要时间
回到开篇的问题:一场跨越七十年的“绿色接力”,其可持续性建立在何种考核变量之上?右玉的经验提供了一个朴素的答案:当首任县委书记张荣怀在1950年春天挖下第一个树坑时,他不可能知道七十多年后右玉的林木覆盖率会达到57%——他只知道“右玉要想富,就得风沙住”。这个答案的简洁之处在于:它把考核交给了时间,而不是交给了当年的统计报表。
但“交给时间”并不是一个可复制的制度方案。在一个需要同时处理短期民生诉求和长期战略目标的治理体系中,“显绩”与“潜绩”的辩证关系不能被简化为“重潜轻显”或“舍显求潜”。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正确政绩观要求“坚持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而“按规律办事”本身就意味着承认:有些树十年成材,有些树百年成林,考核的尺子不能只有一把。
2026年的这场学习教育,其深层意义或许不在于提供一套完美的考核公式,而在于启动一场关于“什么值得被测量、什么值得被等待”的集体反思。树的年轮不会说谎,但年轮需要时间才能被看见——这既是正确政绩观最朴素的道理,也是它最难落实的挑战。

本文由AI辅助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