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认识一种火柴】马尼拉Manila
两张名牌，同一张桌
马尼拉九月午后，一间不算宽敞的会议室内，两排名牌面对面摆放。长桌一侧，中国外交部边海司副司长檀勍生的名牌静静立着；对面，马来西亚外交部海洋司司长阿迪娜的名牌与之相望。过去数月间，这两张名牌已在河内、北京、新加坡、马尼拉的多个会场中反复出现——自今年年初以来，中方与东盟十国以近乎每月一次的频率，推进着“南海行为准则”的案文磋商。
9月10日至11日，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第58次联合工作组会在马尼拉举行。十余把椅子、两天的日程、一摞需要逐条讨论的案文，构成了这场外交长跑的又一段赛程。距离各方设定的2026年内达成“准则”的目标，留给谈判者的时间已不足三个月。
路线图与加速键
今年的磋商节奏并非偶然提速。1月30日，落实《宣言》第25次高官会在菲律宾宿务举行，各方审议通过“准则”下步磋商路线图，明确同意加快磋商进程。此后两个月内，第54次联合工作组会在北京召开，第55次在吉隆坡举行，第56次移师越南，第57次回到马尼拉，第58次接踵而至。
“准则”案文已完成三读。中国外交部副部长陈晓东此前表示，在已经完成案文三读的基础上，要“排除干扰，聚同化异”，争取在2026年达成“准则”。5月11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正同东盟国家就“准则”案文保持密切磋商，希望各方“坚定目标、聚焦共识、排除干扰”。
从更大视野看，中国与东盟的经济纽带构成了谈判的底层基础。据中国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中国与东盟贸易总值达7.55万亿元人民币，增长8.0%，占中国外贸总值的16.6%；以美元计价，双边贸易总值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大关。2026年上半年，中国对东盟进出口4.34万亿元，同比增长18.2%，已连续10个季度实现增长。这一体量的经济相互依存，为“准则”磋商提供了缓冲分歧的现实动力。
仲裁“暗礁”
但谈判桌上并非只有共识。一个持续存在的结构性矛盾，来自菲律宾方面坚持将2016年南海仲裁案所谓“裁决”作为“准则”磋商的基础。
中国南海研究院海洋法律与政策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腾飞分析指出，菲律宾坚称应以仲裁“裁决”作为“准则”磋商的依据，这对中方而言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也是磋商面临的核心障碍之一。2025年4月，菲方在第47次联合工作组会议期间明确提出“强烈敦促严格遵守国际法，特别是2016年南海仲裁裁决”，清晰表露了其将“裁决”嵌入“准则”框架的意图。
菲律宾单方面推动的仲裁“裁决”与中国早已明确的“不接受、不参与、不承认”立场之间，形成了难以调和的结构性矛盾。有分析认为，这是2016年以来“准则”案文磋商反复陷入争论的重要原因。王腾飞还指出，越南正试图利用“准则”达成前的“窗口期”，持续扩大在南沙群岛的实际存在以巩固既得利益，这同样给磋商增添了挑战。
“准则磋商还面临一些困难，甚至有些障碍还是难以逾越的，”中国南海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吴士存此前在博鳌亚洲论坛上坦言，“中国和东盟之间、东盟国家之间、声索国之间，还有很大分歧难以达成共识。”
域外的“存在”
磋商桌之外，南海的海面上从未安静。
7月24日，美国海军“华盛顿号”核动力航母打击群通过吕宋海峡进入南海。据北京智库“南海战略态势感知计划”发布的研究报告，2025年美军在南海仅执行了2次公开的“航行自由行动”，较2023年的6次和2022年的4次明显减少。但报告同时指出，美军将资源转向抵近侦察、演习演训和盟伴联合行动，2025年在区域内执行的抵近侦察飞行约1200架次，增长主要来自无人机及从菲律宾克拉克空军基地起飞的飞机。报告认为，美军在亚太地区的前沿行动“可能变得更加激进和挑衅”。
日本方面的动向同样值得关注。在今年的美菲“肩并肩”联合军演中，日本首次大规模派遣作战人员，二战后首次在菲律宾发射进攻型导弹，并向菲律宾推销护卫舰等武器装备。有分析指出，日本试图将东海、台海和南海问题相互***，扩大军事延伸范围。中国南海研究院学者认为，日本借海洋划界之名、行“两海联动”之实，正在成为威胁区域安全的危险新动向。
谁在定义“时间表”
东盟内部对“准则”的期待并不一致，但对加速完成谈判的总体态度较为明确。马来西亚外交部长穆罕默德在7月中国—东盟外长会后表示，“南海行为准则”预计将在11月举行的东盟峰会上最终敲定。马来西亚首相安华强调，南海课题应由东盟与中国通过谈判解决，不应涉及外部大国。马来西亚方面还表示，“准则”并非解决领土争端的工具，而是确保南海水域保持安全、自由与和平贸易通道的框架。
越南的公开表态则侧重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依法行事，尊重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确立的沿海国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权利，同时建议各方认真、全面地执行《宣言》，为“准则”谈判创造有利环境。中越两国领导人此前也达成共识，将共同推动通过双边方式以及在“准则”框架下和平解决南海争端的机制。
菲律宾作为2026年东盟轮值主席国，在议程设置上拥有较大影响力。但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张洁指出，菲方试图借助主席国身份在各类文件中塞入涉南海、仲裁案相关表述，这本质上是以本国私利挤占东盟整体议程资源，多数东盟国家并未跟风响应。王腾飞也观察到，大多数东盟国家坚持不选边站队的路线，将菲律宾引入外部势力的行径视为对区域团结的破坏。
从第58次联合工作组会的会场向外望去，马尼拉湾的海面平静如常。但谈判桌上那摞案文的厚度、菲律宾方面未松动的仲裁立场、以及域外力量持续加码的军事存在，都在提示同一个问题：一份“准则”能否在年内落地，不仅取决于磋商的技术进度，更取决于地区国家能否将南海议题的主导权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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