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全集 + 鲁迅自编文集
从一张观影年谱说起
1927年10月,鲁迅携许广平初到上海,迁入景云里仅两天,便邀出版界友人“饭毕同观影于百星戏院”。到沪第一个月,他连看五场电影。9月5日下午,思南文学之家的讲座现场,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陈子善从这段日记记载讲起,逐条梳理出一份鲁迅的“观影年谱”。研究者统计显示,鲁迅一生观影171部,以美国电影为主,兼及英国、日本、苏联影片。
这是2026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之一。据讲座披露的数据,鲁迅上海十年观影144场,其中美国影片111部,苏联影片十部。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刘海波据此勾勒出一张“虹口观影地图”:鲁迅先后居住的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村,与四川北路、虬江路口的上海大戏院、奥迪安、爱普庐三家影院恰构成一个三角形。头轮放映的南京大戏院票价一元五角,二轮、三轮影院只消五六角——价差近三倍,观影选择本身就是一份都市消费记录。
数据空白处的历史
年谱上有两处近乎空白的年份:1929年、1930年。原因并非趣味转移。1929年周海婴出生,鲁迅做起“奶爸”,一年间带孩子去诊所40余次。此后“一·二八”战事骤起,寓所临近交火地带,他亦无心观影。个人观影曲线与家庭史、战争史在此交汇,数据的起伏本身就是注脚。
1936年10月,鲁迅生命进入尾声,重病中仍携家人观影三部。去世前九天,他在上海大戏院看了普希金小说改编的苏联影片《杜勃罗夫斯基》,日记中留下“甚佳”二字。这是他生前观看的最后一部电影。银幕,陪伴他到生命终点。
趣味未必“高级”的影迷
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教授毛尖反对把鲁迅的电影趣味过度“崇高化”。她把鲁迅看过、如今尚存的影片尽量调出来重看,发现这是一位口味极具“少年感”的观众:喜欢丛林、冒险与大场面,好莱坞“泰山”系列看了又看;根据托尔斯泰小说改编、已然好莱坞化的《哥萨克》,他连看两遍还推荐给朋友。
1936年4月,鲁迅在给中学生颜黎民的回信中写道:“我是看的,但是不看什么‘获美’‘得宝’之类。”他爱看非洲、南北极题材的风光片,“因为自己将来未必到”,只愿借银幕多得一点见识。看电影,是鲁迅了解世界的一扇窗。
翻译、电影与东亚左翼网络
上海交通大学副教授王宇平为讲座题目正名:“视觉的、感铭的、国际的活字”出自鲁迅1930年翻译的日本左翼电影理论家岩崎昶的《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这篇译文刊于《萌芽月刊》,后被收入《二心集》。鲁迅的观影感受是分层的:一面是都市人的日常消遣,一面又敏锐察觉美国影片中的文化输出属性。
这段翻译牵出东亚左翼电影史的一段往事:岩崎昶因鲁迅译介其文,1935年专程访沪,经内山书店却“寻鲁迅不遇”,只得与沈西苓等中国电影人晤谈。担任口译的朝鲜独立运动电影人全昌根,又使中日韩左翼电影界由此串联。
银幕如何进入文本
有读者问及电影对鲁迅创作的影响。王宇平以《伤逝》为例:涓生预先打好腹稿,临场忘词,只得借电影里看来的画面单膝下跪求爱,事后“愧恧”不已——启蒙话语由此染上表演性。毛尖则指出,那个年代的写作者几乎无人不受蒙太奇影响,《过客》“或一日”“或一处”的写法近乎分镜。
谈及鲁迅作品的影视化,刘海波介绍,《呐喊》《彷徨》因思想深邃而情节性不强,四部小说的改编均难称成功;2005年濮存昕主演的电影《鲁迅》以表现主义手法呈现其人生最后几年,值得一看。赵丹毕生想演鲁迅而未竟,尤为可惜。陈子善补充,名人传记片之难,正难在稍纵即逝的历史细节。
171部影片、144场上海观影记录、一份精确到票价的影院地图——这些数字拼合出的,是一个趣味未必“高级”、却因此更加可感的鲁迅。正如毛尖所言,正是这些“毛边”让鲁迅拥有真正的“活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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