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米堆冰川&来古冰川,西藏接近性较好的两个冰川。
2025年3月21日,首个“世界冰川日”。在海南陵水召开的第三届全国冰冻圈科学大会上,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发布了一组牵动人心弦的数据——中国第三次冰川编目数据集。
根据这份最新编目,2020年前后中国冰川面积约为4.6万平方千米,冰川总条数约6.9万条。与第一次中国冰川编目相比,20世纪60年代至2020年间,中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26%,约7000条小冰川完全消失。与第二次编目相比,2008年至2020年间,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6%,每十年减少5.2%——这意味着最近十余年,中国冰川已进入快速退缩阶段。
从1978年施雅风院士带领原中国科学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启动第一次编目,到2002年全面完成,再到2014年发布第二次编目、2025年完成第三次编目,近半个世纪的冰川家底清查,勾勒出一条持续下行的曲线。中国也因此成为全球唯一完成三次冰川编目的冰川分布大国。
冰川退缩并非孤立现象。横跨中国西部并延伸至南亚的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汇聚了地球上除南北极之外最庞大的冰雪储量,分布着超过6万条冰川,通过季节性融水补给亚洲多条大河,支撑着下游近20亿人的饮用水、粮食生产和电力供应。据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评估,2010年代该地区冰川消失速度比上一个10年快65%;即使全球升温控制在2°C以内,到2100年该地区冰川体积仍可能减少30%至50%。
在惯常认知中,温室气体排放导致的全球变暖是冰川消融的主要驱动力。但一个更为隐蔽的“加速器”正在被科学界越来越多的研究揭示——黑碳。
黑碳是化石燃料和生物质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大气颗粒物,主要来源于居民烹饪取暖、交通运输、工业燃烧及露天生物质焚烧等人为活动。与在大气中存留数百年的二氧化碳不同,黑碳在大气中的寿命仅数天至数周,但其影响却极为迅速:一方面,黑碳较强的太阳辐射吸收能力带来增温效应;另一方面,当黑碳颗粒随大气传输并沉降到冰川和积雪表面后,会降低冰雪反照率,使冰川从“反射阳光”变为“吸收热量”,进而加速融化。
青藏高原毗邻南亚黑碳高排放区。来自南亚和东亚的黑碳排放通过远距离大气输送,跨越喜马拉雅山抵达青藏高原并沉降在冰川表面。针对青藏高原的研究表明,黑碳和矿物尘埃沉降可使消融季冰雪融化量增加约20%,并使积雪持续时间缩短3到4天。
2025年6月,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康世昌研究员课题组联合清华大学、美国犹他州立大学等机构,在《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上发表了一项关键研究。研究团队在区域尺度上首次量化了南亚黑碳对青藏高原冰川的双重影响。
结果显示,2007至2016年间,南亚黑碳沉降使青藏高原冰川反照率降低,导致消融量增加7.5%;同时,南亚黑碳导致中高层大气增温、改变大气环流,使更多水汽在南亚形成降水,传输到青藏高原的水汽减少,降水随之减少,进而导致冰川物质补给减少——这一间接效应带来冰川物质亏损增多6.1%。两种效应叠加,使喜马拉雅地区冰川物质负平衡增幅达到33.7%。
研究进一步追踪到流域层面:南亚黑碳导致印度河流域水储量整体下降18.9%,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域水储量减少25.7%。冰川加速消融带来的风险,正从高山冰原向下游近20亿人口的水资源与粮食安全传导。印度河、恒河和雅鲁藏布江流域大量农业人口依赖冰雪融水灌溉,其中约1.29亿农民直接依赖相关水资源。与此同时,冰湖溃决洪水等冰川灾害风险也在持续上升——喜马拉雅—喀喇昆仑地区目前已记录超过388起此类事件。
与深度脱碳需要数十年才能见效不同,减少黑碳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带来气候和空气质量收益。研究指出,黑碳对青藏高原冰川消融的贡献约达39%。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研究团队明确呼吁:南亚地区黑碳减排势在必行。
从1978年施雅风院士在兰州启动第一次冰川编目,到2025年卫星遥感技术完成第三次编目;从冰川面积60年减少26%的宏观图景,到黑碳这一微观颗粒物加速消融7.5%的精确量化——近半个世纪的科学追踪不断提醒人们:喜马拉雅的冰川不仅在变暖中退缩,还在被来自远方的黑色颗粒悄然侵蚀。而留给决策者与公众应对的时间窗口,正随着每一寸冰雪的消融而收窄。
(本文基于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发布的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数据集、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区域评估报告、康世昌研究员课题组2025年发表于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的研究成果等公开信息整理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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