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兽色青 形似重峦 其数十一 戴月披烟
从看店人到画廊主人,她用15年绕回少年时的念头
丽水古堰画乡的老街上,61岁的雷春英每天准时推开“春忆画廊”的门。墙上挂着的油画没有抽象难懂的线条,插秧的农民、晨雾里的帆影、改造前的老街,都是她画布上的主角。15年前,她还是一个在木材厂打孔的工人,每月收入按件计算。如今,她的画最高卖到1600元,虽然近两年行情转淡,但她没打算停笔。

“我以前是农民,种过菜,种过田,也打过工。”雷春英生在丽水莲都一个畲族家庭,兄弟姐妹多,生活早早把“生存”两个字压在她肩上。19岁那年她曾对舅舅说想去读美术学校,得到的回答是“你年纪太大了”。那颗种子没来得及发芽,就被按进了泥土里。后来她进了木材厂,在机器轰鸣中做打孔工,日子被计件和加班填满,画画成了学生时代课本上的涂鸦记忆。
变化发生在2008年前后。古堰画乡开始引进外地画家,雷春英看着他们背着画架在江边写生,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我心动啊,真想去学。走过学习班门口两三次,就是不敢进去。”真正推她一把的,是老街上一家画店招人看店——没有工资,但可以卖自己的画。那一年她46岁,没有基础,没有老师,唯一的本钱是不怕试错。

石头当画布,洗了画、画了洗
雷春英跑到江边捡光滑的石头,买来丙烯颜料往上画。画错了就用水洗掉,晾干重新来。“石头不要本钱嘛。”她笑着说。从石头到废弃橡胶木板,再到正式画布,她一点点往前摸索。躲在角落临摹别人的作品,站在其他画家身后“瞄”上几眼,偶尔有老师指点用色和构图,她都记在心里。
她的画被归入“丽水巴比松”画派,但雷春英自己清楚,她和科班出身的画家不一样,“没什么素描基础,全靠眼睛观察”。她观察的是自己过过的日子。田里插秧的背影、河边饮水的牛、房顶上干活的丈夫和工友,都成了画布上的主角。一幅画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烈日下普通人弯腰劳作的姿态,却让人看得踏实。
“我把它画下来,就是记录生活。”雷春英说,现在很多孩子没见过犁田,她画出来也是给孩子们看看。她最珍视的一幅画,是古堰画乡改造前的老街。正是凭这幅画,她加入了丽水市油画家协会。有人想买,她舍不得卖,“卖了就没了,那是我的记忆。”
从“春忆”到系列创作,她把记忆固定在画布上
2018年,雷春英有了自己的画廊。名字“春忆”是办营业执照时临时想的,取自本名“春英”,也取留住春天记忆的好意头。这间不大的画室,装着她从田埂到画架的大半生。这些年画作慢慢有了市场,最高一幅卖到1600元,买主是谁她已记不清,但卖出时的开心她还记得。
行情不好时,她也想过放弃。“但一想,我一个种田的人能拿起画笔,多不容易,放弃了太可惜。”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画画是她自己喜欢的事,她会一直画到画不动为止。眼下她每天清晨练字,白天打理画廊,空了就画。春节去村里写对联,平时在扇面上写几笔,既能帮商家做推广,也给自己打打广告。
她心里还有更大的计划。作为畲族人,她想画本民族的传统服饰、对歌聚会的场面,把正在消失的文化固定在画布上。她还想画更多古村落,留给下一代看。“我就想搞一个系列,一个系列一个系列地画。然后,办一个个人画展。”这个念头放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现在她说,自己“做到了”。
从田埂上的农民到工厂流水线旁的工人,再到画架前描绘生活的农民画家,雷春英用15年时间绕回了少年时被一句话按下的念头。没有专业训练,没有固定收入保障,她靠捡来的石头和洗了又画的笨办法,在画布上种下了另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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