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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电工的夏天:负荷表上的结构性变化
8月17日凌晨两点,江苏苏州某工业园区电力调度室内,值班员周师傅盯着屏幕上的负荷曲线。这是他从业第23个夏天,也是他第一次在7月连续高温天后,看到煤电机组出力占比跌破50%的那条线。“以前迎峰度夏,煤电是绝对主力。今年光伏和风电夜里也能顶上一部分,配合储能调峰,压力确实不一样了。”周师傅的观察,与一周前国家能源局发布的半年度数据形成呼应:2026年上半年,全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全部发电量比例首次超过四成,煤电发电量占比首次降至50%以下。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两个“首次”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统计口径的变化,更是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中一个值得拆解的节点。
[IMG:1]要理解这个拐点的分量,需要把它放在更长的历史弧线上看。2000年,中国煤电发电量占比超过77%;2010年,这一比例仍维持在75%以上。彼时,中国正处于工业化与城镇化高速推进期,电力需求年均增速经常超过10%,煤电是唯一能够以足够规模和速度跟上需求的电源。转折发生在“十三五”期间:风电、光伏装机成本快速下降,特高压输电网络成型,煤电的角色开始从“基荷主力”向“调节与保障”转变。到2025年底,中国发电总装机达到38.6亿千瓦;2026年5月底,这一数字首次突破40亿千瓦。40亿千瓦是什么概念?根据国际能源署(IEA)2025年报告《世界能源投资》中的数据,全球发电总装机约135亿千瓦,中国占比接近三成,超过美国、欧盟、印度、日本、俄罗斯五方装机之和。
但装机规模只是故事的一半。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发电结构内部。2026年上半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发电量中,风电和光伏合计发电量同比增长超过18%,水电受来水偏丰影响亦有恢复性增长;煤电发电量绝对值并未大幅下降,但在总量中的占比首次降至50%以下。这里需要区分两组概念:一是“装机容量”,二是“发电量”。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早已超过50%,但由于风电、光伏利用小时数低于煤电,其发电量占比长期滞后。如今发电量占比突破四成,说明可再生能源正在从“规模扩张”进入“实际贡献”阶段。这个时间差,正是理解中国电力转型节奏的关键。
从全球视角看,这一拐点并非孤立发生。欧盟早在2020年就实现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超过化石能源,但背后有碳价机制、去煤政策与相对稳定的电力需求作支撑。美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在2025年约为23%,煤电占比已降至16%左右,但天然气发电仍占据最大份额。相比之下,中国在电力需求仍在增长的条件下,用更短时间将煤电占比压至50%以下,其难度在于“增量替代”而非“存量替换”。换言之,中国不是在一个停滞的电力市场中做结构调整,而是在一个每年新增用电量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全年消费量的市场中推进转型。
[IMG:2]结构变化的另一面,是用电侧的新动能。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互联网数据服务用电量同比增长44%,充换电服务业用电量同比增长56.9%,高技术及装备制造业用电量同比增长9.8%,均显著高于全社会用电量增速。这三个数字分别指向人工智能算力扩张、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提升和高端制造升级三条主线。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数据中心和充电桩的用电负荷具有明显的“全天候、高稳定性”特征,这与风电光伏的“间歇性、波动性”形成张力。因此,上半年电力供需总体平衡的背后,不只有电源侧的贡献,还有电网调度能力、储能配置和需求侧响应的协同作用。
把目光拉回国际能源市场,2026年上半年并不平静。中东地缘政治风险反复,国际天然气价格在一季度出现两轮超过15%的周涨幅,欧洲TTF天然气期货价格一度回升至每兆瓦时55欧元以上。与此同时,7月以来中国南方和中部地区出现持续高温,全国最大用电负荷较去年极值增长约4500万千瓦,相当于新增一个德国的峰值负荷。外部油气供应不确定性叠加内部负荷冲高,这一组合在十年前可能意味着拉闸限电和大规模煤电重启。2026年的现实是,全国电力供需总体平衡,未出现大面积有序用电。这一结果并非偶然,而是电源结构多元化、跨区输电能力提升和储能规模化应用共同作用的结果。根据国家电网有限公司2026年7月发布的运行数据,华东、华中区域在7月第三周连续五天用电负荷创历史新高,但通过跨区直流满送、抽水蓄能顶峰发电和虚拟电厂聚合调节,实现了“不拉闸、不限电”。
不过,对“煤电占比首次低于50%”这一数据,仍需保持冷静。煤电发电量占比下降,不等于煤炭消费总量的同步下降。2026年上半年,中国煤炭消费量同比基本持平,电煤消费量微降,但化工用煤和建材用煤仍有支撑。此外,煤电在电力系统中的角色正从“主力电源”转向“调节电源”,这意味着它的利用小时数会继续下降,但在极端天气和新能源出力不足时,其保障作用反而更加关键。换言之,煤电占比下降是一个结构性信号,但煤电退出历史舞台的时间表,远比数字变化所暗示的更为漫长。
从中国国家利益的角度审视,电力结构的这一拐点具有多重意涵。其一,它降低了中国对进口油气在电力领域的间接依赖。中国石油对外依存度长期在70%以上,天然气对外依存度超过40%,而电力结构中的可再生能源比例提升,意味着更多能源供给来自本土资源,这在国际能源市场波动加剧的背景下具有战略价值。其二,它为中国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谈判位置提供了事实支撑。中国在《巴黎协定》下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提出,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达到25%左右。电力部门作为最大的碳排放来源,其转型速度直接影响整体目标的完成节奏。其三,它重塑了全球清洁能源产业链的竞争格局。中国在光伏组件、风电设备、动力电池和特高压输电技术领域的全球市场份额,与国内市场的规模化应用形成了互相强化的循环。
[IMG:3]当然,结构性拐点也带来新的治理课题。可再生能源占比超过四成之后,电力系统的安全稳定运行面临更复杂的挑战。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力市场运行***现过多起新能源大发时段现货价格持续走低、部分省份出现负电价的情况,这反映了系统灵活性资源不足和市场机制尚未完全适配的问题。此外,配电网的投资需求正在快速上升——分布式光伏在山东、河南、河北等省份的渗透率已经触及局部电网承载力上限,配网改造和数字化升级成为新的瓶颈。这些问题不构成对转型方向的否定,但提示了下一阶段政策与投资的着力点。
回到周师傅所在的调度室。凌晨三点,负荷曲线进入低谷,他打开一份自动生成的报表,上面显示当天该园区可再生能源消纳率达到96.7%。“这个数字五年前想都不敢想。”他说。对于普通读者而言,电力账本上的每一个“首次”,最终都会转化为电费单上的结构、充电桩前的等待时间和夏季空调的稳定性。中国电力结构的拐点,不只是能源统计中的一个里程碑,更是一个经济体在增长、安全与绿色之间寻找新平衡的过程。这个过程远未结束,但方向已经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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