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余华一句话就缓解了我的焦虑
一、凌晨的声明与九年的困局
2026年8月10日凌晨1时许,作家余华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再次声明,《家徽》不是我的作品。”他同时贴出了多张截图——AI问答、短视频平台、社交网络乃至印刷品,无一例外地将散文《家徽》的作者标注为“余华”。
这并非余华第一次为《家徽》正名。2017年4月14日,湖北作家胡成中专程赶到武汉漫行书店,将一封信递到余华手中。余华当场修改了公开发言内容,在书店公开澄清,后来还把辟谣稿收录进自己的散文集。他以为这样就能“正本清源”。

九年过去了。他发现这个错误的署名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爬进了AI,成了‘标准答案’”。直到2026年8月这次再辟谣被AI抓取,部分AI工具才把答案改回来。
余华不是第一个遭遇此困局的名人。“鲁迅:我没说过”早已成为网络世界的流行梗。2019年,北京鲁迅博物馆上线了“鲁迅博物馆资料查询在线检索系统”,网友戏称其为“鲁迅语录搜索引擎”。杨绛102岁生日前后,《杨绛百岁感言》在网上刷屏,人民文学出版社向本人核实后辟谣;杨绛去世后,同款手写文章又传了一次。2022年,莫言在公众号发文《这些作品真不是我写的》,点名《酒色赋》《你若懂我,该有多好》均非己作。
但AI时代的到来,让这个老问题变得棘手得多。
二、一篇散文如何“变成”余华的作品
《家徽》原本是湖北作家胡成中1995年发表在郑州《百花园》杂志的散文。据余华2017年透露,这篇作品被喜马拉雅电台《十点读书》栏目以余华的名字播放,“点击率还很高,已经有74.5万次的播放”。
不晚于2012年,这篇散文被换上“余华”的署名进入中考题库。2013年,它被收录于当年第七期《人民文摘》。更令人意外的是,即便在2017年余华公开辟谣之后,《家徽》仍然进入过中考试卷。
一条错误的作者信息,非但没有因为辟谣而消失,反而借助“余华”这个标签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正如有评论指出,“一篇文章安上余华的大名总归能够获得更高的关注度”。在名人崇拜的心理驱动下,网友对“余华出品”报以更高的信任度,自愿转发扩散。
余华本人亦坦言:“源头在哪里,其实我是不知道的。”
三、从“存量错误”到AI的自我强化
《家徽》署名错误的问题,与通常所说的“AI幻觉”有所不同。有专家在解释AI幻觉时指出:“它其实不知道问题对应的真实答案是什么,只是计算后觉得某个字、某个答案的概率更高,就把最高概率的回答输出。”但《家徽》的问题恰恰不是概率计算错误,而是“存量错误”——它准确又忠实地复述了被污染的语料。
当前不少AI模型直接抓取未经核验的网络语料进行训练。海量流传的虚假署名文章成为污染模型的错误数据。久而久之,AI的“信息幻觉”越来越顽固,持续输出错误内容,反向强化不实认知。人工辟谣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算法固化错误、批量传播谬误的速度。
一个更为隐蔽的问题是语料污染的“代际传递”。《家徽》到底是怎么变成余华“写”的,已经没人能说清楚。同样的困境出现在信息核实领域:记者在AI辅助下找到一条“专家观点”,追踪到层层叠叠的公众号文章甚至新闻报道的引用,却始终找不到原始数据。这条信息的源头可能是过往AI编造的,也可能是误读,但被后续作者当成真实信息留在了互联网上。如果不较真,这条引用就会跟着新的稿子一起,变成互联网上又一个“可检索事实”。
我们可能进入了一个“凭证”本身也需要“凭证”的时代。
四、AI仿写:从署名错误到内容造假
比署名错误更令人警惕的是AI直接生成仿冒作品。2026年4月,茅盾文学奖得主、新疆作协主席刘亮程在社交媒体打假:某出版社经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转来拟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文章,署名“刘亮程”,但他“从头到尾没写过”。经核实,这“竟然是AI仿写文”。
刘亮程此前已多次看到署名自己的金句、短文并非自己所写,但这次差点被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才让他出手拦截。他说:“不知谁在用我的名字生成像我但绝对不是我的文字。”
刘亮程的判断依据很直接:“我就要来了文章看看,结果看了第一句就明白不是我的。我的文字里找不到那么浅易的表达。”但他也承认,AI可以把人类几千年的文学成果当成“喂料”,瞬间生成看上去非常好的作品。那些还在世、还在版权期的作家,其作品被当作免费的训练数据生成与作家风格相近的文字,“这是对作家的一种伤害”。
2025年9月,莫言在中国人民大学的一场对话会上现场观看了一段“AI莫言”视频。他的评价是:“这个声音确实是我的声音,形象也确实是我的形象,但是话确实不是我说的。”
从署名错误到AI仿写,从文字造假到声音和形象深度伪造,名人被“代言”的边界正在急速扩张。
五、“无解”背后的系统困局
余华用“无解”来形容自己的处境。他有两个多数作者不具备的优势:流量足够大,让澄清截图能被看见;人还活着,能亲自辟谣。即便如此,一篇散文的署名问题仍然困扰了他九年。
那些已经离世的名家,情况更加被动。已故美国喜剧演员罗宾·威廉姆斯的子女2026年8月宣布重新激活父亲的Instagram账号,将其打造为分享真实照片与回忆的可信平台,以对抗网络上泛滥的AI声音与形象滥用。这或许是家属能为逝者做的最后一道防线。
有评论指出,名人伪作久治不绝,表面上是内容抄袭、署名冒用,实则是流量逻辑碾压内容真实的行业通病。“在流量至上的算法导向下,平台传播优先考量热度、关注度与传播效益,内容真伪、版权归属被一再弱化。”只要自带名人标签,无论内容真假,都能获得优先推送。
更值得警惕的是,乱象背后暗藏完整的灰色产业链——从网络自媒体杜撰伪文、批量转发,到教辅试卷不加甄别盲目引用,再到电商平台制售假冒签名图书牟利。
六、寻找解法的努力
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多方协作。有建议指出,内容平台可探索建立知名作家辟谣数据库,一经发现冒用身份的伪作及时处置,阻断二次传播。AI企业需要建立虚假署名负面清单,提高权威辟谣信源在模型训练中的权重。教辅编纂和试卷命题在引用网络文本时,也应当多一份溯源意识。
北京鲁迅博物馆2017年上线的在线检索系统提供了一种思路。但这类数据库的覆盖范围仍然有限,且需要持续维护更新。
在法律层面,2025年9月,北京互联网法院发布涉人工智能典型案例,明确了AI生成内容若符合作品要件即受著作权保护、权属依各方智力贡献认定的原则。法院同时指出,被告将涉案图片进行去除署名水印的处理,侵害了原告的署名权。但AI训练过程中的数据侵权、生成内容的错误署名责任归属等问题,仍然处于法律模糊地带。
2025年9月1日,国家网信办等多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正式施行,要求AI生成合成内容须明确标识。这一制度能否有效遏制AI仿冒和错误署名,尚需时间检验。
正如余华在2017年所说,他替胡成中澄清,是出于“一个作者对另一个作者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家徽》的结尾,被祖父放走的窃贼改行贩鱼,临终还嘱咐儿子继续送鱼;祖父不愿白吃,让年轻人在门板上刻了一条鱼作为替代,每次修屋换门这条鱼都留着,成了“家徽”。
余华说:“像《家徽》这样一篇完整的散文,我还可以去更正一下。至于那些我没有说过的话,说是我说的,几百上千句的,我没法去一个个地辟谣。”技术可以放大传播效能,却不能模糊是非边界。***名人伪作的困局,不能寄望于名人化身常年在线的“打假人”。让核查前置于传播、让溯源优先于转发,或许才是走出“无解”的唯一路径。
本文由AI辅助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