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问题导入
中国房地产市场正在经历一场被经济学家称为“快于日本”的市场化出清。
国民经济研究所所长樊纲在2026年博鳌房地产论坛上判断:中国房价调整速度显著快于日本当年,预计五到六年即可完成触底。日本从1991年泡沫破裂到2005年见底,跌了整整14年。若樊纲所言不虚,中国这轮从2021年启动的调整,触底时间只有日本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一判断引出一个贯穿全文的核心问题:中国房地产的“快进快出”模式,究竟是市场化出清效率的胜利,还是一种以压缩社会缓冲空间为代价的结构性加速?当房产从“投资品”蜕变为“耐用消费品”,这种身份转换对全球资本配置逻辑意味着什么?
事件剖面
供给端的收缩比需求端更为剧烈。
据樊纲在2026年博鳌房地产论坛上引述的统计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8.0%,新开工面积下降23.4%,房企到位资金下降20.2%,个人按揭贷款下降24.9%。8项核心指标全部两位数负增长。
数据来源与口径需要拆解。上述数据原始发布机构为国家统计局,发布形式为《2026年1-6月份全国房地产市场基本情况》。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指纳入统计范围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在报告期内完成的用于房屋建设和土地开发的投资总额,不含农户自建住房。该指标为名义值,未扣除价格因素。若考虑建材价格同期下行,实际投资收缩幅度可能略小于名义值。
需求端呈现结构性分化。据国家统计局2026年7月发布的70个大中城市商品住宅销售价格变动情况,2026年6月一线城市新房价格环比上涨0.1%,连续5个月上涨;上海同比涨幅达3.1%,在70城中率先转正;房价上涨的城市数量从年初的个位数增加到20个。
关键变量在于买家结构的代际更替。樊纲观察到,一线城市豪宅的主力买家正变成30至40岁的科技、新能源、AI、半导体行业中坚。这批人使用现金流购房,杠杆很轻。购房动机从“能不能涨”转向“舒不舒服”。

历史经纬
中日两国的房地产周期提供了难得的比较样本。
日本1991年泡沫破裂后,银行业捂着坏账不放,僵尸企业迟迟不破产,出清被拖成慢性病。价格阴跌不止,旧供给始终不死,市场迟迟无法完成清库存。这一拖就是14年。
中国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恒大、碧桂园等头部房企走市场化重组和破产核销,保交楼由政策兜底,限购逐步放开,房贷利率压至历史低位。该暴露的风险集中暴露,该核销的坏账集中核销。
结果清晰可见:不到5年,中国房价的出清深度已超过日本前8年的累计跌幅。按樊纲的判断,触底大概率在未来12到18个月内出现。
但速度差异的背后是制度选择差异。日本当年受制于主银行制和终身雇佣制的社会契约,无法快速切断对僵尸企业的输血。中国则依托更强的行政协调能力,实现了风险的有序释放和定向隔离。

中国视角
政策层面对房产属性的重新定义,是理解此轮调整的关键。
2026年7月发布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首次将住房纳入大宗耐用消费品序列,排位在汽车、家电之前。紧随其后,公积金提取范围扩大至装修和物业费,北京将非京籍购房社保年限从2年压缩至1年。
政策信号明确:终结“买房必赚”时代,让房子回归居住属性。这一转变的深层逻辑在于,旧有的土地财政模式已触及天花板。据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中国国家资产负债表》相关研究,居民部门杠杆率已突破60%(统计口径:居民部门债务余额与名义GDP之比)。据中国人民银行货币供应量数据,广义货币(M2)同比增速已降至8%以下(统计口径:流通中现金、企事业单位存款及居民储蓄存款之和的同比增速)。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达67%(统计口径:城镇常住人口占总人口比重)。三根支柱同时承压。
从中国国家利益出发,这种转型具有战略必要性。房地产曾经吸纳了过多金融资源,挤压了实体经济和创新产业的融资空间。将财富从“旧钱”(地产、传统制造、低附加值外贸)向“新钱”(AI、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医药)转移,符合产业升级的长远目标。
深圳信悦湾项目开盘两小时卖出百亿,刷新当地顶豪速销纪录。这批“新钱”托住了一线城市核心资产的底价,也为全球投资者观察中国内部财富再分配提供了窗口。

深度思辨层
此轮出清的核心张力,在于“市场化出清的效率优势”与“社会契约的隐性成本”之间的结构性冲突。
一方面,快速出清避免了日本式的长期停滞。风险集中暴露、坏账集中核销、供给快速收缩,使市场能够在较短时间内达到新的均衡。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模式,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并不多见。
另一方面,速度本身正在产生分配效应。快速下跌意味着高杠杆时期购房的中产家庭财富缩水被快速兑现。土地出让金连年下滑意味着地方***财政转型压力被快速传导。三四线城市房产流动性枯竭意味着部分群体的资产被困在下跌通道中。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政策试图通过市场化出清来建立“房子是用来住的”新秩序,但出清过程中财富却向少数科技精英快速集中。AI等产业天然高度集聚,城市间的K型分化反而加剧。市场化出清在消灭旧泡沫的同时,是否在制造新的不平等?
这一悖论的前提假设是:科技产业能够持续创造足够多的高收入就业,以承接从房地产退出的财富。若这一假设失效,出清的终点可能不是均衡,而是另一种失衡。

趋势推演
基于上述对立逻辑,未来存在两种可能的演变情景。
情景一:有序触底与长期横盘(基准情景)。
触发条件:科技产业持续创造高收入就业,一线城市核心资产价格稳定,三四线城市出清基本完成,全球资本对中国资产的避险溢价维持在当前水平。
在此情景下,未来12至18个月内一线及核心二线城市房价触底,随后进入8至10年的横盘期。成交量缓慢回暖,价格指数几乎平移。中国资产在全球配置中的角色从“高成***波动”转向“稳定收益型”,国际资本逐步增配中国国债和高等级信用债,对房地产相关资产的配置维持低配。
情景二:出清过速与政策回摆(风险情景)。
触发条件:AI等新兴产业遭遇技术瓶颈或外部制裁加剧,新钱接盘能力减弱。部分三四线城市房价下跌引发区域性金融风险。全球资本因地缘政治因素对中国资产重新定价风险溢价。
在此情景下,市场化出清的节奏被迫放缓,行政干预手段重新加码。保交楼范围扩大,部分限购政策回调,地方国企再次入市托底。出清周期延长至8年以上,与日本当年的“慢性病”模式趋同。全球投资者将重新评估中国经济的制度弹性,资本外流压力阶段性上升。
两种情景的分水岭,不在于出清本身,而在于“新钱”能否在规模和稳定性上替代“旧钱”。这是观察中国楼市未来18个月的核心变量。换言之,中国楼市的“快进快出”究竟是效率优势还是隐性代价,答案取决于新产业的造血能力能否跑赢旧模式退场的冲击速度。全球资本的配置逻辑,也将围绕这一变量重新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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