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重现:少年笔下八年逃亡实录
1945年11月16日夜,重庆一户临时寓所内,原籍南京的少年陈达宇搁下毛笔,完成了题为《八年流离》的手稿。这份约万余字的追忆文字,详细记录了全家自1937年起跨越数省的逃难经历。八年前踏上逃亡路时,他还是懵懂孩童,曾将颠沛流离的日子当作新奇经历;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读懂了父母在离乱中承受的苦难,也在结尾写道:“人生如浮云一缕,若能在黄昏夕照中焕发光彩,纵使短暂,此生亦有价值。”
这份手稿不仅记录了一段家庭迁徙史,也折射出抗战时期中国普通民众在战火中求生的真实图景。手稿中提到,逃难初期全家携带的九十余元(当时法币)一路省吃俭用,抵达安徽东湖王村时仅剩两元,幸得途中亲友暗中接济和当地房东无偿援助,才得以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流亡始末:从南京到重庆的生死辗转
据手稿记载,1936年冬,陈达宇母亲便曾匆忙收拾行囊,带孩子们登上黄包车,孩子们一度以为要去看戏,抵达后才发现只是一处旅馆。次日辗转至上新河,孩子们才逐渐明白,母亲的仓促安排是为了规避潜在风险。此后日军飞机频繁轰炸南京周边,全家被迫迁往朱门乡下。父亲的好友熊兆东专程赶来劝说:“尽早离开才有生机,迟则恐怕再无出路。”父亲几经思量,最终决定带领家人出逃。
同行的有陈达宇的两位叔父兆金、兆芝,以及亲友王瑞成、陈竟先等人,一行十余口人,告别世代居住的家园。逃至芜湖江面时,散兵随意拦截船只,家人所乘船只的船帆与船尾均中弹,岸上人员喝令停船检查。船主一面假意应付,一面借风势加速行驶,一行人才侥幸脱险。手稿记载,抵达安徽汤家沟时连日大雨,道路泥浆深可没膝,一家人踉跄前行。母亲就在当地一处角楼生下九弟,幸得房东老板娘相助免去接生费用。母亲仅休养两日,因战事趋紧、流弹飞入住所,只得拖着虚弱的身体再度启程。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张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1937年南京及周边地区沦陷前后,大量平民沿长江一线向西撤离,芜湖、安庆等地成为重要中转站。“陈达宇手稿中描述的船只遭拦截、散兵骚扰等细节,与当时长江航线民船的普遍遭遇高度吻合,”张生说,“这类个人微观史记录,为研究战时民众流亡路径和生存策略提供了珍贵的一手文本。”据张生参与编撰的《南京大屠杀史料集》(凤凰出版社,2007年)中收录的难民调查数据,1937年12月至1938年初,经芜湖西逃的南京难民总数估计在数万人以上,多数人选择陆路或水陆交替方式向安徽、江西、湖南、四川方向转移。
多方印证:亲友后人追忆与地方文献交叉验证
记者经多方查找,联系到陈达宇家族旁系后人陈明远(应受访者要求使用化名)。现居苏州的陈明远今年71岁,他向记者提供了家中保存的一封1946年陈达宇父亲从南京寄出的家信复印件,信中提及“八年播迁,一家老小幸得保全,全赖亲友相济”。陈明远说:“达宇公的手稿在家族中一直有流传的说法,但具体内容我们这一辈人很少亲眼见到。听他当年的邻居讲,陈家逃难回来后,朱门乡下的祖屋已被损毁大半,家产散失殆尽。”
手稿中提到的东湖王村房东王聘三,在当地富甲一方。记者尝试联系王聘三后人未果,截至发稿未获回复。但安徽省铜陵市档案馆一份1950年的土地改革登记资料(《铜陵县东湖乡土地房产清册》,1950年3月存档)中,确有“王聘三,东湖王村,房产二十余间,田地八十余亩”的记录,与手稿中“村中富户”的描述相符。
手稿还披露了家庭内部的复杂过往:陈达宇父亲一生历经三次婚姻,第一任妻子生下三子均先后夭折,她在悲痛中离世后,其母(陈达宇称“二婆婆”)远赴九华山出家;第二任妻子钱氏因性情闲散、不事生产,被逐出家门后强占部分家产,直至抗战胜利,这场家庭纠纷仍未了结。陈达宇在文中写道,战争改变了这一切,“往日的是非恩怨在生死考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一家人最真切的愿望,便是在炮火之中相互扶持,平安度日。”
历史镜像:战时平民迁徙的社会学观察
陈达宇一家并非孤例。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抗战时期中国人口迁徙与损失调查报告》(2015年12月发布)统计,1937年至1945年间,因战争直接导致的大规模人口迁徙总规模超过1.1亿人次,其中从东部沿海地区向西南、西北内陆地区迁徙的“大后方”移民群体约5000万至6000万人。该报告指出,这些迁徙中约60%为自发型家庭流动,而非有组织的政府内迁计划。
报告进一步分析,自发迁徙家庭在流亡途中面临的三大主要困境依次为:食物短缺(占受访样本83%)、疾病与缺乏医疗(67%)、财物损失或被盗抢(52%)。陈达宇手稿中对饥饿的反复记录——每日佐餐靠采摘野菜、捕捞鱼虾,全家一日两餐精打细算——与上述数据形成印证。
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侯杨方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以往学界对战时迁徙研究更侧重于宏观统计和政策层面,而陈达宇手稿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14岁少年视角下的过程性记录”。“他写母亲生完孩子两天就上路,两位叔父轮流背,父亲在旁边搀扶——这些细节不是档案里的冰冷数字,而是有体温的历史,”侯杨方说,“同时也体现出中国传统宗族和邻里互助网络在极端环境下的缓冲作用,比如姑妈暗中给蓉姐的六十元,房东王聘三免费提供住处和粮食,这些都是民间自救力量的微观呈现。”
从个体记忆到公共史料:手稿的当代归宿
记者注意到,近年来国内民间抗战史料征集工作持续展开。据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统计,截至2025年底,该馆已累计接收民间捐赠的抗战时期日记、信件、手稿等个人文献超过1.2万件,其中约30%为战时平民迁徙记录。该馆史料征集部负责人向记者表示,陈达宇《八年流离》手稿目前尚未入藏该馆,但这类以少年视角书写的完整流亡记录在已知馆藏中较为罕见,“如果未来有机会征集入馆,将对展陈和公众教育产生独特价值。”
陈达宇在手稿开篇写道,记下八年种种,“只为让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不被时光湮没,也让弟妹知晓家世与处境,日后能够自勉、自立、自强”。这份写于抗战胜利后仅三个多月的个人记录,在八十年后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其意义已超越一个家庭的私人叙事。陈明远向记者表示,家族内部正在商议将手稿原件交由专业机构进行修复和数字化保存,“这段历史不应该只停留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
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抗战档案汇编》编纂进度通报(2026年3月),该馆计划于2027年底前完成全部60辑民间文献类档案的出版工作,其中收录战时个人日记和回忆录类档案预计超过200件。侯杨方对此表示,更多民间史料的公开将有助于构建更立体的抗战社会史图景,“每一份手稿都是拼图的一块,拼得越多,我们对抗战时期普通人生活状态的理解就越接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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