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核心问题:为何巴西在诉诸WTO之外另辟国内反制路径?
2026年8月13日,巴西政府宣布依据《经济对等法案》启动对等反制程序,以回应美国自7月以来对巴西输美商品实施的两轮叠加关税。这一决定本身并不令人意外——美方对巴西约4100种商品加征25%关税,叠加12.5%的“强迫劳动”附加关税后,部分商品总税率最高达37.5%。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巴西为何在7月27日已向世贸组织提起争端磋商之后,仍选择启动国内法律程序?
答案并非简单的“世贸机制太慢”。更深层的逻辑在于:当多边裁判机构本身已丧失裁判能力时,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面临的根本性挑战——而巴西的应对策略,恰恰揭示了这一困境的症结所在。

二、事件剖面:从贸易统计分歧到政治化关税
美国对巴西的关税攻势始于2026年7月15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款,宣布自7月22日起对部分巴西产品加征25%关税。一周后,USTR又以“强迫劳动”为由,对包括巴西在内的46个经济体加征12.5%的额外关税。两项关税叠加后,未被豁免的部分巴西输美商品面临最高37.5%的附加税率。
美方加征关税的表面理由是“不公平贸易行为”和“强迫劳动”,但巴西外交部明确指出,这些指控“缺乏法律依据”且“出于政治动机”。更直接的导火索是两国对贸易统计口径的根本分歧:特朗普政府长期指责美国对巴西存在贸易逆差,但巴西财政部数据显示,2024年巴西从美国进口424.1亿美元,向美国出口403.3亿美元——美国实际上是顺差方。若将服务贸易纳入统计,美国对巴西的顺差更为显著。
除此之外,特朗普对卢拉政府的敌意还带有明显的个人政治色彩。他多次公开质疑巴西司法机构对前总统博索纳罗的调查,称其涉嫌策划政变并面临审判属于“政治迫害”,并威胁若不停止调查将加征关税。2025年7月,美国曾对部分巴西商品加征40%额外关税,叠加10%的全球“对等关税”后,部分商品总税率一度升至50%。
三、历史经纬:WTO上诉机构瘫痪与规则体系的空心化
巴西并非没有尝试多边路径。7月27日,巴西外交部依据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正式要求与美国进行磋商。7月30日,世贸组织发布声明确认巴西已提起争端磋商请求。按照世贸争端解决程序,磋商期为60天;若未能解决,申诉方可请求设立专家组裁决。从启动磋商到报告正式通过,以往整个程序总时长至少为1年。
然而,时间成本并非唯一的障碍。世贸组织上诉机构自2019年底起因美国阻挠法官任命而陷入瘫痪。这意味着即使巴西在专家组层面获得有利裁决,美国仍可通过上诉(向上诉机构申诉)使裁决无法获得终局效力。正如巴西官员所承认的,向世贸组织申诉“ largely symbolic”(在很大程度上具有象征意义)。没有可强制执行的终审裁决,多边规则体系便失去了最后的约束力。
本世纪初的案例提供了对照:小布什政府对进口钢铁加征最高30%关税后,欧盟、中国、日本等先后启动世贸争端解决程序,最终世贸裁定美国违规,小布什政府被迫提前撤销政策。但那个时代的上诉机构是正常运转的。如今,同样的规则框架仍在,裁判席却空了。
四、中国视角:多边机制失效对全球贸易秩序的深层冲击
巴西的困境并非个案。美国依据301条款对包括中国、日本、韩国、印度在内的46个经济体征收12.5%的额外关税。当单边关税成为常态、多边裁判机构却无法做出终局裁决时,每个国家都面临同样的选择:要么被动承受,要么启动单边反制。
中国商务部此前已多次表明立场,反对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主张通过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维护多边贸易体制。但上诉机构瘫痪的现实意味着,单纯依赖多边诉讼已不足以形成有效威慑。巴西《经济对等法案》的路径——以国内立法授权行政部门实施对等反制——实际上为其他受301关税影响的经济体提供了一种可参照的制度模板。该法案授权巴西外贸委员会在他国单边行动损害巴西国际竞争力时,可采取限制商品和服务进口等反制措施。其核心特征在于:流程短、落地快,可在世贸裁决出炉前快速形成威慑。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已于8月上旬正式向世贸组织提交参与巴西对美诉讼的申请。这一举动传递的信号是:中国仍愿在既有多边框架内寻求解决路径,但同时也在为多边机制持续失灵的可能性做准备。
五、深度思辨:短期威慑收益与长期制度成本的内在张力
巴西的双轨策略——既诉诸WTO又启动国内反制——看似理性,实则内含一组难以调和的对立逻辑:单边反制的短期威慑有效性,恰恰建立在对多边规则体系的持续侵蚀之上。
从短期看,国内反制程序的优势显而易见。巴西《经济对等法案》授权政府快速采取行动,无需等待漫长的世贸程序。这种“以牙还牙”的策略在博弈论中具有明确的威慑逻辑:让对方相信每一次单边行动都会招致对等报复,从而抑制其升级冲突的冲动。
但从长期看,每一个国家选择单边反制而非等待多边裁决,都在客观上削弱了世贸争端解决机制的公信力和实际效用。当越来越多的国家认为“诉诸WTO只是象征性动作”时,规则体系的权威便陷入自我实现的衰退循环。巴西的《经济对等法案》原本是为了应对美国的单边主义而设计的防御性工具,但其实际运作的效果——绕过WTO、以国内法对抗国内法——恰恰复制了美国单边主义的逻辑。这是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但其代价是:矛本身正在刺穿规则之盾。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巴西一方面在世贸组织内呼吁改革、批评上诉机构瘫痪使成员国面临“ unresolved disputes or a dangerous spiral of measures and countermeasures”(未解决的争端或措施与反措施的危險螺旋);另一方面,其国内反制法案的启动本身就构成了这一“螺旋”中的新一环。这不是巴西的错——当一个体系的裁判席空置时,参赛者除了自行执法别无选择。但这一选择本身又在加速体系的空转。
六、趋势推演:两种演变情景及其触发条件
基于上述对立逻辑,未来美巴贸易摩擦的走向可能呈现两种主要情景:
情景一:有限冲突、逐步降温。触发条件为巴西10月大选后美国政局变化。卢拉已登记参选2026年10月的巴西总统选举,谋求第四任期。巴西财长杜里根已明确表示,预计11月美国总统选举后“这个问题会以某种方式得到解决”。若美国新政府调整关税政策,或巴西新政府(无论卢拉连任与否)选择以谈判换取关税减免,则冲突可能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情景二:螺旋升级、制度空心化加速。触发条件为美国在巴西大选前后进一步加码施压,或巴西《经济对等法案》下的具体反制措施落地引发美方新一轮报复。巴西出口中约有16.5%的产品面临37.5%的叠加关税,涉及机械设备、木材、鞋类、家具和服装等行业,出口额约66亿美元。若巴西选择对这些领域的美国进口商品实施对等征税,冲突将进入实质性升级阶段。而一旦升级,双方都将更不可能依赖瘫痪的上诉机构寻求终局裁决,单边措施的螺旋将加速多边规则体系的空心化。
两种情景的分野取决于一个关键变量:各方是否愿意在承认多边机制失效的前提下,仍以克制态度为规则体系的重建争取时间。巴西启动国内反制程序,本质上是在为这种重建争取谈判筹码——但筹码的使用方式,决定了它究竟是护城河还是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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