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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红领巾公园的固定声场
2026年9月3日,星期四,北京朝阳区红领巾公园海之梦广场。气温32摄氏度,数十位老人围成里外三圈,手捧翻旧了的歌本。电子琴起音,萨克斯与笛子同时切入,《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旋律在广场上铺开。这样的场景每周重复四次,已经持续16年。据现场歌友介绍,平时参与人数在50至100人之间,天气晴好时可达200人。参与者平均年龄超过70岁。
这个名为“艺辉合唱团”的银发社群没有注册、没有经费拨款、没有考勤系统。团长曲月华,70岁,山东蓬莱人,退休前是吕剧演员,早年主演过《江姐》《搬窑》等剧目。2009年前后,她在红领巾公园听到有人合唱,决定自己组建一支队伍。16年后,这个完全依靠个人组织与参与者自发维持的合唱团体,仍在原地准时发声。
从“一个人”到“一个日常机制”的样本拆解
艺辉合唱团的运行逻辑并不复杂,但足够稳定。时间固定:每周一、二、四、五上午8时50分。地点固定:海之梦广场。形式固定:不点名、不打卡,来去自由。核心资源固定:团长曲月华自费购置音响与谱架,印歌本,教发声,还利用休息时间教部分歌友吹萨克斯、弹电子琴。
这种“零门槛准入+高频率重复”的结构,使一个原本陌生的人际网络得以形成。74岁的刘阿姨住得远,需要换乘两趟公交车,仍定期到场。75岁的一位男性歌友年轻时肺部功能不佳,说话费力,跟唱十年后,自述“喘得不那么厉害,晚上睡眠也好多了”。这些变化没有经过医学量表测量,但作为长期自我报告,已构成这一群体持续参与的直接动力。

从城市公共空间研究的角度看,艺辉合唱团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的“第三空间”样本。它不依赖商业运营,也不依赖***购买服务,而是靠一个关键组织者的持续投入和参与者的习惯性回访维持运转。这种模式的可复制性存疑,但其稳定性在北京市区内已属少见。
歌曲选择背后的代际情感供给
歌本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曲目,集中在20世纪50至80年代的大众歌曲:《我和我的祖国》《映山红》《歌唱祖国》《洗衣歌》改编版。曲月华很少按歌本顺序点歌,而是根据现场状态报页码,歌友能迅速翻到对应位置。这种默契来自长期重复,而非制度安排。
老年合唱团选歌的逻辑与商业音乐消费完全不同。选曲标准不是“新”,而是“熟悉度”与“可合唱性”。当熟悉的旋律响起,参与者不需要经过认知切换,便能进入同一节奏。指挥杨阿姨在《洗衣歌》唱到“嘿嘿”时带领大家高举双手,歌友同步鼓掌打节拍。这个瞬间的动作一致性,实质上是长期共同记忆被音乐激活后的身体反应。
从供给端看,这类活动填补了退休群体在“家庭照料责任”与“个人空闲时间”之间的缝隙。多位歌友用“跟上班一样规律”来描述自己的参与状态。歌友杨大爷的说法更具代表性:“天天早上来这儿,心底反倒踏实了。说起谁家孩子考上重点大学,大伙都跟着高兴。”唱歌在这里承载的功能,已经不单是娱乐,而是信息交换、情感确认与社会角色再确认。
一个非营利社群的可持续性边界
艺辉合唱团模式的核心风险同样清晰。第一,关键人依赖度极高。曲月华每天6点起床,提前到场准备,唱完再赶回家照顾老伴。16年间,她坚持“好天坏天一个样,人多人少一个样,过不过节一个样,春夏秋冬一个样”。这套运行准则高度绑定个人意志与身体状况,一旦关键人退出,系统能否继续运转,没有预案。
第二,场地与设备完全自费。音响、谱架、歌本印制、乐器维护,均来自团长个人投入与歌友自发分担。这种方式在天气良好、场地不受干扰时运行顺畅,但面对极端天气、公园管理政策变化或设备老化更新需求时,缺少制度性缓冲。
第三,参与人群的同质化正在加深。现有成员以70岁以上本地退休居民为主,新加入者多由“路过被吸引”转化而来,主动招募机制不存在。随着核心歌友年龄继续增长,身体条件与出行能力下降将不可避免。据现场观察,已有部分成员需家人接送或结伴出行。未来三到五年,该团体可能面临成员自然减员快于新增的拐点。
银发社群热背后的公共政策启示
艺辉合唱团不是孤例。根据公开报道,山东邹平奥体公园、浙江德清金鹅山家园等地均出现老年人自发合唱活动。从全国范围看,公园合唱、广场器乐合奏、社区合唱班正在成为退休群体公共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类活动长期处于“自发秩序”与“公共管理”之间的模糊地带。
一方面,公园合唱不占用固定室内场地、不产生门票收入、不涉及商业版权结算,管理成本极低,社会效益可见。另一方面,它缺乏合法身份、安全责任划分与设备支持渠道。一旦发生人身意外或场地冲突,责任主体并不清晰。
从城市治理角度看,银发合唱团体的价值被明显低估。它用极低的公共成本,缓解了老年群体的孤独感与边缘感,同时降低了医疗与心理服务的潜在压力。如何在不破坏其自发性的前提下,提供低干预度的支持——例如固定时段场地协调、基础音响设备维护补贴、紧急救助培训——是各地老龄工作与公园管理部门可以共同推进的课题。
曲月华把自己的心愿概括得很简单:“希望大家越唱越高兴,心情越来越好。”这套朴素的表达背后,是一个持续16年的非正式社会实验。它证明了一件事:在超大城市里,退休群体完全有能力用一首歌,重新搭建属于自己的时间结构与人际网络。问题在于,这种脆弱而珍贵的自组织,能否在关键人老去之前,获得制度层面的温柔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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