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开的栗子和烤糊的栗子被领养了，以后它们有家了
一
9月3日晚9点30分，杭州西溪路78号，方林富炒货店的灯还亮着。
往常这个时间，方林富一定还在店里。他守店守到关门，一年365天，几乎不给自己放一天假。但那天晚上，店里已经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他的小姨子庞清华站在柜台后面，手边是一堆装满核桃的罐子。四周的货柜有些空荡——前两个月店里重新装修过，还在收尾。那些核桃是去年的，不卖了，腾出地方准备放今年的新货。
往年的8月31日，方林富就该出发去收板栗了。过了白露，糖炒栗子陆续开炒。今年白露是9月7日，原本该是他一年中最忙时节的开始。
“所有的板栗、核桃，都是他自己挑回来的。”庞清华说。
8月28日上午9点18分，方林富因病在杭州去世，终年56岁。消息在杭州人的朋友圈里悄悄传开时，已经是9月3日晚上——按民间习俗，那是他的头七。
店门口，老顾客沈大姐带来一袋从新疆阿勒泰空运回来的点心，放下就走了。她最后一次见方林富是5月底，他还是那么健谈，笑意满面，看不出生病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走了。”她说。
二
在杭州，提起方林富炒货店，很多人会想到那场官司。
2016年初，两个男人走进西溪路的店里，买了半斤糖炒栗子。他们发现装栗子的牛皮纸袋上印着“杭州最好的炒货店铺”。店里的柱子上还写着“杭州最优秀炒货”，包装袋上印着“全中国最好吃的栗子”。
来人认为这个“最”字违反了新广告法，要求方林富赔偿1000元。方林富觉得“太稀奇”，当场拒绝。
几天后，他收到了西湖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行政处罚听证告知书：责令停止发布使用顶级词汇的广告，罚款20万元。
“20万哎，我要卖多少糖炒栗子啊。”方林富想不通。
他把这个行政官司一路打到了浙江省高院，走完了所有诉讼流程，历时四年。2018年5月，西湖区人民法院一审将罚款从20万元调整为10万元；同年9月，杭州市中院二审维持原判。最终，20万元改判为10万元。
案子虽然了结，方林富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他在店里挂出了新的招牌——“全中国第二好吃”。幽默里带着一点倔强。
这起被称为“广告法‘最’字第一案”的官司，后来被纳入最高院行政诉讼实务案例指引，成为司法实践中“过罚相当”原则的典型案例。
三
方林富是浙江台州仙居人，1970年生，中学肄业。上世纪80年代来杭州闯生活，烤过红薯，骑三轮车卖过水果，当过店小二。
1990年，他开始经营炒货店，炒瓜子、核桃、栗子。店铺在庆春路、西溪路辗转多次，1999年在西溪路78号扎下了根。
37年炒货生涯，方林富一直坚持自己跑产地、守炒锅。每年入秋前，他都要到河北燕山住半个多月收栗子。他曾对记者说，自己试过浙江的、安徽的、云南的栗子，2000年到南京、无锡考察，发现街头栗子店排长队，一打听用的是燕山栗子，从此年年往河北跑。
炒货店的墙上常年挂着一支温湿度计。方林富每天关注着它的变化——指针指向绿色区域，说明体感舒适，买炒货的人就多了。他说，好吃的糖炒栗子是香、甜、绵的，原料、火候、炒制手法、炒好后放置的时间都有讲究。
他把去外地收板栗、山核桃的照片和视频发在朋友圈，配文说：“这是我自己去收来的货，我的底气！”
他的朋友圈动态，停留在今年2月12日——一条翻炒山核桃的短视频。
四
方林富的店，30多平方米，和他的名气并不相称。店里有两位书法家的题字——正面门额上是蔡云超写的，右边窗上挂着“八七翁”汪霖的题字，都是上世纪90年代和十多年前题写的，分文未取。
“两位先生题字都没有收费，我们难为情，只回赠了点山核桃。他们鼓励我们好好经营，店长久，字跟着流传。”方林富的妻子庞清连说。
庞清连记得，前中国女排教练俞觉敏、韩美林的夫人都曾来店里买过炒货。
炒货生意夏天是淡季。每年暑假，方林富给员工放一个月带薪年假，但自己从不休息一天。庞清连说：“老店做老客生意，店不能关，得时时守着，守的不仅是人气，还有客户关系。老主顾只要看到店开着，看到老方在，心里就踏实……”
方林富生病住院期间，叮嘱过很多次：店不能关。他住院时还坚持沟通联络供应商和客户，每天都关心门店的营业情况。
五
下沙飞龙炒货店的老板邹飞龙是一名“炒二代”。他在长辈和同行口中听过方林富的“传奇”。得知方林富去世的消息，他很震惊：“太突然，有点接受不了。”
一位同行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家在老余杭，也炒了快30年栗子，每年都会去方林富的店里买几包栗子，站在边上听听顾客的反馈，看看伙计翻锅的火候、栗子的成色，那是同行之间才懂的默契和敬意。”
9月3日，方林富炒货店照常营业。庞清华说，有不少老顾客惦记着这一口炒货，“不能让他们等着”。
方林富定在9月6日火化。庞清华说，今年的白露成了“他长期休假的开始”。不过店会继续开下去，今年的板栗预计九月中旬上。
店里那些价格单，都是方林富自己手写的。庞清华看了一眼说，以后再写只能她们来了，“我们的字不如他”。
（据公开信息整理。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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