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反复确认却难以兑现的全球承诺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UNCCD)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今夏访华后,对中国荒漠化治理成效给出了积极评价。这一表态本身并不出人意料。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一种治理模式在原产国被证明行之有效,它向其他面临类似困境的国家转移时,需要具备哪些结构性前提?中国经验的可复制性边界,究竟在哪里?
福阿德在受访中披露的一组数据为这一追问提供了标尺。据UNCCD《全球土地展望2》(Global Land Outlook 2,2022年发布),地球上高达40%的土地已经退化,影响全球近一半人口;当前全球每年用于荒漠化防治的投资约770亿美元,而实际需求达3550亿美元,年度资金缺口高达2780亿美元。这一数据的统计口径涵盖UNCCD各缔约方在可持续土地管理、抗旱基础设施及生态系统修复领域的公共与私人投资总和。共识已经形成——130余国承诺恢复退化土地,70余国制定了国家级抗旱计划。然而,正如福阿德本人所言:"世界并不缺乏解决方案,而是缺乏执行力。"
[IMG:1]中国"双缩减"的成绩单与底层逻辑
中国在全球率先实现土地退化"零增长"、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双缩减"。这一成就并非短期政策的产物。自1978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到1999年开始实施的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再到近年来系统推进的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中国在荒漠化治理领域的投入已持续近半个世纪。
福阿德将中国经验概括为三个特征:规模巨大、长期规划、生态恢复与经济发展相互促进。这三者指向同一组制度条件——中央层面的统筹协调能力、对生态治理的持续财政投入、以及将荒漠化防治嵌入国家整体发展战略的决策机制。中国将相关工作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五年规划,确保了政策的连续性和资源的定向配置。
在经济回报层面,福阿德援引的评估显示,可持续土地管理领域每投入1美元可产生7至30美元回报,抗旱能力建设每投入1美元可带来10美元回报。该数据源自UNCCD委托开展的系列经济评估,统计口径涵盖农业产出恢复、碳汇增量、水资源改善及公共健康收益等综合指标。中国在实践中正是基于这一正向回报逻辑,将治沙与乡村振兴、粮食安全和水资源优化进行系统性结合。
全球治沙格局:共识、资金与执行的三角断层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于1994年通过,是全球唯一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荒漠化治理国际框架。COP17即将在蒙古国举行。这一选址本身就是一则注脚——据蒙古国自然环境与旅游部数据,该国约76.8%的国土面临不同程度的荒漠化威胁,首都乌兰巴托已成为全球沙尘暴频发地区之一。荒漠化问题的紧迫性正在向东北亚乃至更广范围蔓延。
然而,多边进程与资金现实之间的鸿沟持续扩大。2780亿美元的年度缺口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荒漠化影响最严重的国家,往往恰恰是财政能力最薄弱的国家。撒哈拉以南非洲、中亚和南亚的部分地区,土地退化直接威胁粮食安全和社会稳定,但这些国家既缺乏大规模生态工程的财政基础,也缺少将外部援助转化为可持续治理能力的制度承载力。
[IMG:2]可复制性的悖论:成功的前提条件恰恰是稀缺资源
中国经验的对外推广面临一组内在张力,值得认真审视。中国荒漠化治理取得显著成效,核心支撑有三:其一,跨行政边界的流域和生态系统尺度统筹能力,能够协调多个省份和区域同步推进治理;其二,数十年如一日的财政定向投入,依赖于国家层面的战略定力和稳定的财政汲取能力;其三,将生态修复与经济发展目标深度耦合的政策设计,使治沙不仅是一项环境开支,更是乡村振兴和产业升级的组成部分。
悖论在于:这三组条件,每一项都指向较高的国家治理能力和制度成熟度。联合国认定的46个最不发达国家,以及联合国人居署认定的数十个"脆弱国家",恰恰是荒漠化最严重的地区。它们面临的核心困境并非"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知道怎么做但不具备做的条件"。福阿德所说的"执行力缺失",本质上是治理资源和制度基础设施的结构性匮乏。
这意味着,中国经验的对外推广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技术转让"或"方法分享"。它需要回答一个前置问题:在缺少中国式制度条件的国家,如何重构一套替代性的执行框架?UNCCD"丝路之旅"等国际合作项目正在探索这一路径,但从项目示范到系统性的能力移植,中间仍存在不容忽视的制度鸿沟。
两种情景:全球治沙的未来走向
基于上述分析,全球荒漠化治理至少面临两种可能的演化路径。
情景一:多边融资机制实现突破。COP17成为新的推动力节点,发达国家在气候融资框架下兑现承诺,多边开发银行设立专项荒漠化治理基金,中国通过"一带一路"绿色发展合作框架输出治理技术和实践经验。在这一路径下,全球治沙投资有望在2030年前显著增长,萨赫勒地带、中亚等重点地区的土地退化趋势得到遏制。触发条件包括:全球地缘环境相对稳定、主要经济体维持绿色发展援助的政策优先级、UNCCD框架下形成更具约束力的融资安排。
情景二:共识持续累积而行动持续滞后。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压缩各国财政空间,地缘竞争分散多边合作注意力,荒漠化治理在各国国内议程中被进一步边缘化。年度投资停滞甚至缩水,土地退化持续扩张,由此引发的粮食安全风险、跨境人口流动压力和区域不稳定因素叠加上升。触发条件包括:全球性经济衰退、主要捐助国国内政治转向导致对外援助缩减、或地缘冲突升级挤占国际合作资源。
两种情景的分水岭,不在于技术方案是否成熟——这一点各方已有共识——而在于全球治理体系能否将承诺转化为可落地的融资机制和能力建设通道。中国在这一进程中兼具成功案例提供者和南南合作推动者的双重角色,其潜力的释放程度,仍取决于多边框架的整体运转效率。荒漠化治理由此不只是一个环境议题,更是检验全球发展合作能否走出"承诺充裕、行动匮乏"循环的一块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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