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突至:一名中国登山者殒命布洛阿特峰
2026年7月30日晚8时许,一支10人国际登山队从布洛阿特峰2号大本营向3号大本营行进途中,在海拔约6600米处遭遇突发雪崩,全队被吞没。次日,登山圈内确认消息:无人生还。遇难者中包括52岁的中国登山者王钟,他是该队唯一的中国籍队员。
布洛阿特峰海拔8047米,位于巴基斯坦喀喇昆仑山脉,是世界第十二高峰。据王钟好友向媒体透露,王钟自2021年启动“14峰”计划,目标为登顶全球全部14座8000米以上高峰。事发前,他仅剩迦舒布鲁姆2峰、布洛阿特峰和希夏邦马峰3座未登顶,均在其2026年计划之内。此次攀登布洛阿特峰,本应是其第13座8000米级山峰。
差两座未竟的“14峰”计划
在登山圈内,完成全部14座8000米以上高峰攀登被视为一项标志性成就。广东东莞登山户外运动协会会长林志勇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目前国内仅有5人完成这一挑战。王钟近年推进速度极快。2025年,他曾用7天时间从美国往返珠峰完成一次8000米级攀登——同样的行程,多数登山者通常需要一至两个月。
王钟的好友周阳向媒体回忆,王钟曾明确表示完成“14峰”后计划回国定居,回四川什邡老家陪伴母亲。“太遗憾了,他受了那么多苦,已经计划要从美国回来了。”周阳说,“就好像一个人从深渊处往外爬,终于要见到天光了”,又被永久捻灭了希望。
周阳还提到,布洛阿特峰在14座山峰中并非技术难度最高的一座,有经验的登山者通常会将难度较大的山峰安排在前。“没想到他会在第13座出事。”

工程师与登山者的双重身份
王钟的登山者身份之外,是其长期低调的工程师生涯。遇难前,他在美国硅谷网络安全公司SonicWall担任高级工程师,负责Web后端开发。同事刘宁向媒体透露,两人在同一项目组共事超过3年,“我在上海,他在美国总部。”刘宁称,同事们平日称呼王钟的英文名Dylan,知道他是“登山大佬”,但直到事故发生后,才知道他在登山圈内的知名度远超预期。
此前,王钟还曾参与创办国内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并担任副总裁。一位不愿具名的前同事向记者回忆,创业期间王钟仍保持高强度体能训练,“冬天在办公室穿短袖,体能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好。”
记者在什邡市方亭街道走访时,一位自称王钟老家邻居的陈淑芬(化名)表示,王钟的母亲和弟弟仍住在当地。“他每次回来都给邻居带美国的巧克力,说等爬完山就回来陪老娘。老太太今年八十多岁了,就盼着儿子回来。”陈淑芬称,王钟上次回乡是2025年春节,临走前给母亲留了一笔生活费,“他说再爬两座就彻底回来。”
风险认知分歧:不可抗力还是体系漏洞
高海拔登山的风险贯穿始终。周阳向媒体描述,登山者除身穿厚重登山服外,食物、睡袋、换洗衣物、取暖设备等均需自行背负。高海拔环境下,味觉、听觉会变得麻木,食欲丧失,但每日仍须完成高强度攀登。“我每次都想着赶紧冲上去,再赶紧冲下来。”
2025年,周阳在一次登山途中骨折。王钟得知后发消息询问伤势。那次谈话中,周阳劝他考虑停止登山,“登山太苦了,享受点轻松的生活”。王钟的回答是:“趁喜欢的时候就爬吧。”周阳事后表示,自己正是在受伤后才说出那番劝诫,“高海拔一旦出事,就没有小事,不是断一条腿那么简单。”
登山者陆帆向媒体表示,此次事故是近10年来登山界因雪崩导致伤亡最惨重的事件之一,“不管是登山者本人,还是随行的高山向导,都属于这个领域的佼佼者。”
不过,对风险的责任归属,业内存在分歧。北京某体育大学户外运动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马卫东(化名)向记者指出,8000米级山峰的商业化攀登近年来呈低龄化、大众化趋势,部分参与者对极端环境的危险性认知不足。“布洛阿特峰虽然技术难度不是最高,但其海拔6500米至7500米路段是冰崩高发区。商业队为赶窗口期密集通过风险路段,客观上增加了群死群伤的概率。”
资深登山领队、曾三次带队登顶8000米山峰的杨帆(化名)则持不同看法。他认为,王钟具备近十年高海拔经验,装备与体能均属顶级水平,不应被归为盲目冒险者。“雪崩属于不可预测的自然灾害,即便最专业的队伍也无法完全规避。”杨帆强调,当前更应关注的是救援体系能否跟上登山者数量的增长。

境外攀登监管真空与行业数据
王钟遇难再次将中国高海拔登山的安全保障问题推入公众视野。根据《国内登山管理办法》(国家体育总局2003年发布,2014年修订),攀登海拔7500米以上山峰需提前向国家体育总局申请,并获得省级体育行政部门批准。但该办法仅适用于境内山峰。对于境外8000米级山峰的攀登,中国登山者主要依赖当地登山协会或商业公司的许可与协作,国内监管存在事实上的空白。
中国高海拔登山群体的规模扩张趋势明显。据中国登山协会2025年3月发布的《2024中国登山户外运动年度报告》,2020年至2024年间,中国登山者获得海拔8000米以上山峰攀登许可的年均人数从不足80人增至逾200人,增幅超过150%。同期,该海拔区间年均遇难人数从4.2人降至2.8人,死亡率由约3.5%降至1.8%。但单次事故的致死规模并未同步下降:2024年单起事故平均死亡人数为1.2人,而此次布洛阿特峰事故一次造成10人遇难。
国际登山安全联盟(UIAA)在2025年2月发布的《2024年登山安全报告》中指出,全球8000米级山峰商业登山队规模呈扩大趋势,队伍规模与雪崩风险暴露度呈正相关。报告建议,在冰崩高发路段应将队伍拆分为不超过6人的小组错峰通过,以降低单次事故的伤亡规模。
遗体难归,家人仍在等待
截至发稿,王钟的遗体仍在布洛阿特峰的冰雪之下。周阳向媒体表示,事发地点海拔高、地形复杂,加之当地救援力量有限,短期内实施遗体运回的可能性极低。“登山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留在山上的人,就留在山上了。”
在什邡老家,王钟的母亲尚不知儿子遇难。邻居陈淑芬告诉记者,老太太最近仍在问“钟娃子啥时候回来”,家人只推说“还在国外忙”。王钟的弟弟向记者表示,家人正通过外交渠道了解后续事宜,但当前首要任务是“把老人照顾好,其他的慢慢再说”。
王钟的高中同学向媒体回忆,王钟学生时期名字写作“王忠”,本科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戴个厚眼镜,不爱运动”。当年同学未曾想到,这个文弱书生会在中年之后成为挑战世界之巅的登山者。
随着高海拔登山参与人数持续增长,如何建立与风险规模相匹配的预警、救援与境外攀登监管机制,已成为事故之后行业面临的下一个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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