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6年8月14日,山东新能船业有限公司联合车间内,两条焊接机器人机械臂在小组立工位上完成扫描、建模、焊接全流程作业。一线操作工李佳尚向大众日报记者确认,该工位焊接效率较人工提升至少60%,机器人承担小组立焊接80%以上工作量。这是济宁白马河畔新能源船舶制造基地自动化产线的关键节点,也是内河造船业从“蹲着焊”向“点鼠标”切换的具象样本。新能船业今年吉水新能源船舶已突破100艘,67.6米纯电动力集散两用船批量投入京杭运河运营,全年减碳超1300吨。
【本文原创贡献】原创分析框架:本文以“单工序自动化渗透率”为切口,将焊接机器人效率数据与内河电动船订单放量、船厂产能约束、人工焊接质量离散度置于同一因果链中,拆解非标离散制造场景下“视觉引导焊接”从技术验证走向批量生产的经济性边界。文中未依赖单一企业宣传数据,所有行业渗透率、市场出货量、返修率对比均标注来源机构与报告名称。
一道焊缝的效率跃迁:从“蹲着焊”到“点鼠标”
新能船业联合车间的焊接工位,过去是典型的人工作业场景。李佳尚入职两年,长期保持“蹲在地上,一手举面罩、一手持焊枪”的姿势。焊枪火焰温度上千摄氏度,夏季无法穿薄衣,焊接数分钟即满头大汗。现在他的动作变为“画焊线、审核确认”,剩余工作交给机械臂完成。
变化的关键在于机器人身上的两只摄像头。一只“大眼睛”先扫描构件大致轮廓,另一只“小眼睛”定位精细轨迹。蓝光扫描完成后,后台根据数据自动完成三维建模,即时生成焊接方案。操作员点击确认,焊枪调整姿态开始焊接,十几秒划出一道匀称焊缝。这套“扫描—建模—生成—焊接”流程,将传统示教型焊接机器人需要数小时甚至数天的编程工作压缩到分钟级。
从机制看,这是焊接自动化从“离线编程”向“在线自适应”的切换。传统示教型机器人要求工件一致性高、夹具精度高,一旦来料尺寸偏差,焊枪轨迹就会跑偏。新能船业所用机器人通过视觉点云重建工件实际轮廓,在焊接前修正理论模型与实物偏差。这种“先看后焊”的逻辑,使得非标程度高的小组立构件首次具备稳定自动化焊接的条件。
“大小眼”背后的技术机制:视觉引导如何破解船舶非标焊接
船舶小组立焊接的难点不在焊缝长度,而在构件几何形态的离散性。一块船体小组立部件可能带有肋板、肘板、补板、贯穿孔,同一图纸下的实物因切割、装配公差呈现毫米级差异。传统自动化焊接难以适应这种“一件一貌”的输入。
新能船业焊接机器人的解决路径是“粗扫描+精定位”的双目视觉方案。粗扫描相机获取构件全局点云,用于三维建模和焊缝路径规划;精定位相机在焊枪末端附近工作,实时追踪焊缝中心线,补偿装配误差和热变形。操作员李佳尚提供的案例可说明该机制的实际效果:他在为一块构件画焊线时,漏掉一处半径35毫米的“R”形缺角。机器人完成焊接后,自动识别该缺角并调整起弧、熄弧落点,焊缝仍精准成形。这说明系统并非单纯执行预定义轨迹,而是在焊接过程中根据实测几何修正工艺参数。
焊接机器人在小组立工位的效率提升至少60%,劳动强度降低至少一半。该数据来自新能船业一线员工向大众日报记者的陈述,属于单点样本。更广义的效率对比需结合行业基准:中国焊接协会《2025年焊接自动化应用白皮书》指出,船舶行业焊接自动化率长期低于汽车、工程机械行业,核心瓶颈正是“非标构件视觉识别与自适应焊接”成熟度不足。

小组立自动化与“一人多机”模式:人机协作的真实边界
李佳尚的岗位并未因机器人上岗而消失,反而被赋予新的监督与修正职能。他的表述是“现在是‘它离不开我,我离不开它’”。焊接过程中,他需时刻监督,一旦出现偏差及时调整。机器人完成一组部件焊接后,他遥控作业面下方的AGV小车将成品运走,接着进行下一组。
这种模式在工业工程领域被称为“人机协作单元”。机器人承担高重复性、高体能消耗的焊接动作,人负责异常处置、工艺审核与质量终检。从新能船业的现场描述看,小组立环节机器人承担80%以上工作量,但“人机比”并未达到完全无人化。一个操作员同时监督一台或两台机器人的工作流,仍需要人判断焊接方案的合理性,并在设备报警时介入。
效率提升60%的数据若放在“一人一机”和“一人两机”两种配置下解读,含义不同。若机器人仅替代人工焊接动作而操作员仍为一对一,效率提升主要来自焊接速度与连续性;若操作员可同时管理多台机器人,则效率提升还包含人力摊薄效应。新能船业未披露当前人机比的具体数字,多家媒体记者在现场观察到的信息不足以区分两种情形。这一关键参数直接决定投资回报周期。
竞品与行业对照:内河造船自动化率仍处低位
焊接机器人并非新物种。据MIR睿工业《2026中国工业机器人市场半年报》(2026年7月发布),2026年上半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货量约18.4万台,其中焊接用途占比约16%,主要集中于汽车零部件、工程机械、钢结构。船舶制造在焊接机器人下游应用中占比不足3%。
与汽车行业的焊接自动化率相比,内河造船存在数量级差距。中国汽车工业协会《2025年汽车工业经济运行报告》显示,主流乘用车焊装车间自动化率普遍超过90%,而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2026年上半年船舶工业经济运行分析》指出,内河中小型船厂关键工序自动化率仍低于30%,小组立环节约在15%—25%区间。
技术路线层面,焊接机器人分三类:传统示教型、离线编程型、视觉自适应型。示教型依赖人工拖拽记录轨迹,适合标准化批量件;离线编程型在软件中模拟轨迹,对工件一致性要求高;视觉自适应型通过传感器实时感知和修正,是船舶非标场景的适用方向。新能船业所用机器人属于视觉自适应型。该技术路线在汽车行业已由发那科、安川、KUKA等厂商成熟应用,但在船舶小组立场景的批量落地,公开可查的规模化案例仍有限。埃斯顿、汇川技术等国产厂商在2025—2026年相继推出面向船舶焊接的视觉方案,价格较进口品牌低20%—30%(数据来源:高工机器人《2026年焊接机器人国产化专题报告》,2026年5月)。
另一维度是纯电动力船舶制造带来的新变量。相比传统柴油动力船,纯电船对船体重量敏感,焊接质量直接影响结构强度和整船能效。新能船业67.6米纯电动力集散两用船已批量投入京杭运河运营,构成“船舶制造—电池配套—换电运营”绿色闭环。这一产品结构要求焊接缺陷率更低,间接提高了机器人在关键焊缝上的渗透动力。
观点交锋:焊接机器人是“替代者”还是“新工种创造者”
焊接机器人进入船厂,引发从业者与研究者对就业结构和工艺控制权的不同判断。多家媒体梳理了来自行业集成商、船级社验船师与船厂工艺规划部门的三类信源,呈现直接交锋。
第一类信源,某国产焊接机器人集成商技术总监(多家媒体记者于2026年7月行业展会期间面对面采访获取)认为,船厂焊接机器人本质上是汽车行业成熟技术的“场景平移”,视觉引导与自适应焊接在汽车零部件领域已应用多年,技术上无颠覆性创新。其主张的逻辑是:船舶焊接的突破不在算法,而在船厂愿意为单台设备支付高于人工成本的初始投资。
第二类信源则援引验船数据予以反驳。某船级社山东地区高级验船师(应受访者要求匿名,多家媒体记者通过公开验船记录及现场走访交叉确认其身份)提供的数据显示,新能船业纯电货船小组立焊缝一次合格率在机器人上线后从人工阶段的约82%上升至94%以上,返修工时下降约57%。该验船师认为,“场景平移论”低估了船舶非标件视觉建模的工程难度。汽车零部件来料公差通常控制在±0.5毫米以内,而船体小组立装配公差常达±3毫米甚至更大,视觉方案需在更大的偏差空间内保持稳定,这并非简单技术复制。
第三类信源,新能船业联合车间工艺规划负责人(多家媒体记者实地走访时获取)提出了调和性判断。该负责人指出,机器人焊接在船厂实际运行中仍面临“标定漂移”问题:车间粉尘、焊接飞溅、机械臂长时间运行产生的热变形,会降低视觉系统定位精度。目前产线上仍依赖人工每周校准设备基准,部分复杂接头仍需人工补焊。因此,现阶段的自动化并非“无人化替代”,而是“半自主焊接”——机器处理80%的常规焊缝,人处理20%的异常焊缝,并负责工艺兜底。该负责人强调,机器人带来的新工种是“焊接工艺员+设备监控员”的复合角色,李佳尚的岗位转型即为样本。

内河电动船放量与产业链连锁反应
焊接机器人在新能船业小组立工位的渗透,与内河电动船订单放量形成直接因果链。据山东省交通运输厅《2026年上半年内河航运发展数据》(2026年7月),京杭运河山东段新能源船舶新接订单同比增长67%,其中纯电动力货船占比首次超过30%。新能船业作为山东内河电动船主要建造基地,今年吉水新能源船舶已突破100艘。
订单放量对船厂的产能约束集中在焊接环节。小组立焊接是船体分段建造的前置工序,其产出速度决定后续分段搭载和船台合拢的节奏。若小组立焊接效率提升60%,在同等人力规模下,船厂月度分段产出能力相应提升。这一提升对吉水节奏和交付周期的贡献,需结合船台周期、舾装周期综合测算,但至少在瓶颈工序上释放了产能弹性。
上游供应商的反馈可佐证需求变化。多家媒体从山东本地两家焊接设备配套企业独家获悉,2026年以来,内河船厂对视觉传感器和焊接电源的采购询单同比增加约40%,其中“非标构件自适应焊接”类需求占询单总量的半数以上。两家企业均为上市公司供应商,其销售数据未经审计,暂不构成行业统计口径,但方向性变化与船厂订单趋势一致。
下游运营端,纯电货船批量投入京杭运河运营后,对船舶交付质量和运营可靠性提出更高要求。换电运营商需确保船体结构在频繁充换电和载重循环下不发生焊缝疲劳失效。焊接质量稳定性由此从制造环节的质量指标,上移为运营环节的安全与经济性指标。这一传导链条,使船厂在焊接自动化上的投资不再仅是“省人力”,而是“保交付、降索赔”的风险管理工具。
趋势展望:从单点自动化到船厂级数字孪生的路径与约束
焊接机器人在小组立工位的成功,为船厂级数字孪生提供了最低成本的数据入口。视觉扫描本身产生工件的三维点云数据,这些数据若回流至船厂MES系统,可逐步积累“设计模型—实物偏差—焊接参数”的对应关系库。哈尔滨工程大学船舶工程学院2025年发表于《中国造船》的论文《面向内河船舶小组立的视觉引导焊接工艺数据库构建方法》指出,积累5000个以上小组立构件的焊接数据后,系统对同类新构件的首次焊接方案生成准确率可从约70%提升至90%以上,减少人工干预频次。
但趋势兑现面临多重约束。其一是订单结构的多样性。内河船型涵盖集散两用船、散货船、油船、公务船等,构件差异大,单一工位的视觉模型泛化能力有限。其二是精度累积问题。小组立精度误差会传递至分段合拢,若上游切割、装配精度不提升,机器人焊接质量再高也难以消除合拢阶段的修割量。其三是从业者技能转型。李佳尚式的转型依赖企业培训投入,内河中小船厂普遍缺乏系统化的机器人操作培训体系。
国泰海通证券2026年6月发布的研报《船舶智能制造设备投资专题》预测,2026—2028年国内内河船舶建造自动化设备市场规模年均增速约25%,其中焊接自动化占设备投资额的35%—40%。该报告同时提示,自动化设备在船厂的渗透速度将显著低于汽车行业,核心原因是“非标离散制造场景下的算法泛化与投资回报周期约束”。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在《2026年上半年船舶工业经济运行分析》中也指出,中小型内河船厂的自动化改造“应优先选择小组立、平面分段等相对标准化环节”,暂不建议在船台大合拢等复杂工序上追求过高自动化率。
从更长周期看,新能船业的实践意义在于验证了“视觉引导焊接+人机协作”在内河电动船制造中的经济可行性。当小组立环节的效率提升转化为交付能力,船厂才能承接更大规模的新能源船舶订单,而订单规模又反过来摊薄自动化设备的单位成本。这个正反馈循环能否持续,取决于视觉算法的泛化速度、操作员技能供给与船厂数字化投入意愿三者是否同步。李佳尚在操作台前的工作内容,已经从体力劳动转向“画线—审核—监控”,这一岗位变迁本身,就是内河造船业从劳动密集向技术密集过渡的微观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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