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还原:16时许两人跳桥,当晚遗体打捞上岸
2026年8月11日16时许,广东省揭阳市揭西县河婆街道辖区发生一起人员跳桥突发事件。据河婆街道办事处当晚23时40分发布的情况通告,接报后党政立即组织应急救援力量赶赴现场开展救援工作。涉溺水2名人员(均为男性,河婆人)遗体已搜救打捞上岸,无生命迹象。
通告同时呼吁广大市民群众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不拍摄、不传播相关视频、图片,尊重逝者,自觉维护良好网络环境和社会秩序。截至发稿,官方尚未公布两名死者的具体身份信息、年龄及跳桥原因。
记者了解到,事发地河婆街道新堤路河婆大桥在一年前曾发生过类似事件。据揭西县政府官网2025年8月7日发布的信息,2025年7月25日凌晨,河婆派出所接群众报称在新堤路“宝琋眼镜”附近桥上有一男子跳桥。接报后,揭西县局立即指派河婆所、巡警携带救生装备赶往现场处置,同时联系119、120协助救援。事发时,辅警张育铭、张文军恰巧加班后途经河婆大桥,发现一男子已漂浮在河面上,两人随即跳入河中施救,成功将男子营救上岸。据警方通报,该男子因家庭变故,酒后萌生轻生想法。
同一座大桥,一年内两次出现跳桥事件——一次被成功救回,一次以两条生命终结。这一对比让当地居民感到不安。
(记者尝试联系河婆街道办及事发地社区干部了解事件详情,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IMG:1]多方视角:从目击者到救援力量的现场记忆
8月11日下午的事发经过,在河婆街道的居民中仍有片段记忆。一位在河婆大桥附近经营小店的商户陈姓老板(化名)向记者回忆,当天下午4点多,他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跳桥了”,“跑出去看的时候,河面上已经看不到人了,岸上有人在打电话报警。”他说,随后不久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陆续赶到,“来了不少人,桥上和河边都拉了警戒线。”
据陈姓老板描述,事发时并非交通高峰期,桥面车辆和行人不多,“听到喊声才有人围过来,但大家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两个人是怎么掉下去的,谁也没看清楚。”
揭西县一支民间专业应急救援力量——揭西县初心救援志愿协会,多次参与县域内水域应急救援。该协会是经揭西县民政局正式登记注册的非营利性民间专业应急救援志愿服务组织,成立于2021年1月22日,接受揭西县应急管理局、公安局、消防救援大队及乡镇街道相关部门的业务指导与监督管理。协会下设东园、凤江、灰寨、五云、无人机中队,服务范围辐射周边乡镇及邻县区域。据协会公开介绍,其救援范围包括江河水库、池塘水域溺水应急救援与打捞辅助。
一位参与过多次水域救援的志愿者(要求匿名,所属机构为揭西县初心救援协会)告诉记者,水域救援最大的困难在于“黄金时间”极短,“从落水到失去生命体征,往往只有几分钟。接到报警后再赶到现场,很多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该志愿者表示,桥梁跳河事件中,遗体打捞是救援队最不愿面对却又最常执行的任务。
对于一年内同一地点发生两起跳桥事件,该志愿者认为,“桥面的防护措施是不是足够,有没有可以改进的空间,这些值得有关部门关注。”
揭西县相关部门曾在2025年成功处置过一起跳桥警情。据揭西县政府官网通报,2025年7月25日凌晨,河婆派出所接警后迅速响应,两名辅警跳河救起一名轻生男子。那次成功救援与此次两人身亡形成鲜明对比——前者发生在凌晨,桥上人少但警方及时赶到;后者发生在下午4点,属于白天时段,却未能阻止悲剧发生。
[IMG:2]数据透视:桥梁跳河在自杀方式中占比不低
桥梁跳河自杀并非孤立的个案。据一项针对中国社交媒体自杀报道的内容分析研究,在2366条相关报道中,“跳桥”作为自杀方式占比约为7.52%。同一研究显示,“跳河”(含跳江、跳海等)占比为17.81%。这意味着,与桥梁和水域相关的自杀方式合计占比超过25%。
国际学术界对桥梁自杀预防已有较为系统的研究。据2024年9月发表于《Epidemiology and Psychiatric Sciences》的一项研究(Effectiveness of partial restriction of access to means in jumping suicide: lessons from four bridges in three countries),通过安装物理屏障限制进入自杀工具,已被证明是预防桥梁跳桥自杀最有效的干预措施。研究同时指出,部分限制措施——如在桥上安装带传感器导线的围栏、顶部旋转栏杆以及重点区段的部分围挡——对预防自杀也有帮助。
2026年6月发表于《Injury Prevention》期刊的一项研究(Change in suicides during and after the installation of barriers at the Golden Gate Bridge)提供了更具说服力的数据:旧金山金门大桥安装安全网后,该地点的自杀数量立即出现“实质性减少”,风险比(RR)为0.27,相当于减少了73%。
国内在桥梁物理防护方面已有实践。据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官网2026年7月16日信息,广州南沙已建成全国首个防范船舶碰撞桥梁流域化管理系统,为沥心沙大桥、高新沙大桥等22座区管桥梁配备主动防撞预警设备。此外,广州南沙在部分桥梁水面上配备VHF喊话、LED情报板、声光警示设备,陆上增设水幕柔性拦截系统,实现水陆同步设防。不过,这些设施主要针对船舶碰撞防范,并非专门为预防人员跳桥设计。
在心理干预层面,广东省已启动系统性布局。据广东省卫生健康委、广东省中医药局、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局2025年联合印发的《广东省“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实施方案(2025—2027年)》,该方案明确提出“经筛查认为可能存在心理问题的,应及时开展专业评估,确定存在心理问题或怀疑罹患精神疾病的,应及时干预”。2026年5月15日,广州召开全市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部署推进会,要求健全“排查—预警—干预—转介—康复”全链条处置机制。但上述政策在县域层面的落地情况,目前尚缺乏公开的评估数据。
[IMG:3]理性反思:从个案到公共安全议题
揭西跳桥事件将两个问题推至公众面前:一是桥梁等公共空间的人员安全防护是否存在短板;二是基层社会心理支持体系能否覆盖到处于危机中的个体。
从公共设施角度看,河婆大桥并非个例。中国大量城市和乡镇桥梁在设计建造时,主要考虑的是交通功能和结构安全,对人员坠落风险的防护设计相对薄弱。与金门大桥等国外标志性桥梁近年来陆续加装防护网的做法相比,国内多数桥梁尚未将“防跳桥”纳入安全设计标准。
从社会心理支持角度看,两名死者均为河婆本地男性。据国家卫生健康统计口径,全国每年自杀死亡约25万人,自杀率为10万分之17.4。男性自杀死亡率通常高于女性,农村地区高于城市。而基层心理服务资源的可及性,恰恰是城乡差距最大的领域之一。
广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一位研究社会心理服务的学者(因未获所在机构授权,要求匿名)向记者表示,桥梁跳桥事件往往具有突发性和不可预测性,“仅靠心理热线和社区排查远远不够,需要在物理环境层面设置'生命防线'——也就是在那些高风险的公共空间,通过物理手段为处于冲动状态的人争取冷静下来的时间。”该学者认为,物理防护与心理干预应当并行,“防护网挡住的不仅是一个身体,更可能挡住一次冲动的决定。”
揭西县河婆街道在基层治理方面已有一定基础。据揭阳市人民政府网站2025年4月9日信息,2024年河婆街道领导现场接访69场次,接待群众约150人次,处理信访事项173宗。但信访接待与心理危机干预之间,仍存在较大的专业鸿沟。
截至2026年8月15日,揭西县河婆街道办事处尚未就此次事件发布进一步通报,亦未公布是否对河婆大桥及辖区内其他桥梁的安全防护设施进行排查或升级。记者尝试联系河婆街道办及揭西县应急管理局了解后续措施,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广东省“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实施方案(2025—2027年)提出,要“主动将服务延伸至社会、基层等更广泛的群体,服务可及性、公平性得到强化”。在县域层面,如何将心理危机干预的触角延伸到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群——尤其是处于社会支持系统边缘的成年男性——仍是待解的难题。
揭西县初心救援协会在其公开介绍中写道:“公益不是独行,而是众行”。但对于那些在桥上做出最后决定的人来说,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止是事后救援,而是在那个瞬间之前,有一道可以拦住他们的屏障,或一双能够拉住他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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