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文行书学习》第0153字 ▪ 恭
28字短札两度“顿首”,用法引发质疑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仅28字,却在一封信的开篇与结尾各用了一次“顿首”。这种叠用谦敬辞的做法,在东晋书信中并不常见。有研究者比对《全晋文》所收王羲之及同时代人书札后发现,“顿首”在晋人笔下并非泛泛的客套语,其使用有特定语境和对象限制。《快雪时晴帖》的“顿首”位置与收信人身份之间,存在难以解释的矛盾。
《快雪时晴帖》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通篇为:“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开篇“羲之顿首”与结尾“王羲之顿首”形成双重敬语结构,末尾另署“山阴张侯”四字。收信人是否即“山阴张侯”,历代说法不一。若“山阴张侯”确为收信人,以王羲之的门第与交游圈,对一位张姓侯爵使用双“顿首”,在东晋书仪中显得异常郑重。
“顿首”在东晋的几种使用场景
据《全晋文》收录的书札实例,“顿首”主要出现在三类情形中。第一类是下位者致上位者,如十六国名僧竺僧朗致苻坚、慕容垂、晋孝武帝等帝王书信,开篇与结尾均叠用“顿首”,以示极度恭敬。第二类是上位者为表谦卑,对下位者使用,如桓玄主政时致尚书台八座大臣商议沙门礼敬王者事,信首写“玄再拜白顿首”,信尾写“桓玄再拜顿首敬议”,属加重语气的特例。
第三类是致佛教法师或道教高道。王洽致林法师书札中,“洽稽首和南”与“洽顿首和南”并用,“和南”为古印度佛教礼法用语,用于对师长、上座表达恭敬。王羲之写给道士许迈的《阔别帖》,开篇同样用了“顿首”。许迈是天师道中身份较高者,王羲之以“顿首”致书,合乎当时信仰圈层的书仪惯例。
此外,“顿首”还固定用于哀伤事件的往来书问。收信方丧亲、大病,去信问候一般先“顿首”;写信人自身有丧病之事,回复对方问候时也以“顿首”表示感激。谢安《六月廿帖》自称“道民安惶恐言”,对方是道教中有身份者,但尚不足以让谢安用“顿首”,只以“惶恐言”替代,可见“顿首”的门槛并不低。
《快雪时晴帖》与晋人书仪的不合之处
《快雪时晴帖》内容为雪后问安,不涉丧病,亦无致高僧高道的痕迹。若收信人为“山阴张侯”,既非帝王,也非宗教尊长,王羲之却叠用“顿首”,与《全晋文》所见东晋书仪体例明显不符。研究者据此提出,此帖虽为唐人摹本,但底本是否出自王羲之手笔,尚有重新讨论的空间。
从《全晋文》所收王羲之书札看,其常用书仪格式包括“白”“报”“批”“敬问”“死罪”“顿首”等多种。“白”用于普通书信,“报”带资讯呈报意味,“批”即信件之意,“敬问”用于关心问询,“死罪”一般用于致皇室成员。另有一部分书札不加任何书仪称呼,直接署名“王羲之”。这些格式各有适用对象与语境,互不混用。
“顿首”作为最高等级的敬辞,在现存王羲之书札中多与丧病、致高道等特定场景绑定。《快雪时晴帖》将“顿首”置于一封轻松的雪后问候短札中,收信人身份又未能对应上述任何一类应受“顿首”的对象,这种错位成为质疑该帖底本真实性的核心论据之一。
目前,关于《快雪时晴帖》是否为王羲之真迹的讨论仍限于书仪层面的文献比对,尚无新的实物证据或科技检测结论公布。相关研究结论来自对《全晋文》所收东晋书札的系统梳理,信源单一,尚未见到官方文博机构对此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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